鲁迅诗的曲解

鲁迅有两句诗,现在给人广泛引用的,是: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这的是好诗,和他的另一首诗‘悼柔石’正可媲美,而且永远可以写进文学史去的。这两首诗都表示出鲁迅的战斗精神,读了能使‘懦夫立’的。

可是鲁迅写‘俯首甘为孺子牛’时,他的感情只不过倾注在他的儿子海婴的身上,这个‘兴风狂啸’的战士,也常常‘回眸时看小于莬’的。这首诗提名‘自嘲’,书赠柳亚子,而且附有欸识:‘达夫赏饭,闲人打油,偷得半联,凑成一律’。鲁迅时时以牛自况,对于文学家也说‘吃的是草,挤的是牛奶’;他给李秉中的信里说:‘只得加努力,为孺子牛耳。’但他虽以牛自况,并不是光给人做工,而且老了还给人杀了吃的。他说:‘譬如一匹瘦牛罢,明知不堪大用了,但废物何妨利用呢?所以张家要我耕一弓之地,可以的;李家要我挨一转磨也可以的;赵家要在他店前站一刻,在我背上贴出广告道:敝店备有肥牛,出售上等消毒滋养牛乳。我虽然深知道自己是怎样瘦,又是公的,并没有乳,然而想到他们为张罗生意起见,情有可原;只要出售的不是毒药,也就不说什么了。但倘若用得我太苦,是不行的,我还要自己觅草吃,要喘气的工夫,要专指我为某家的牛,将我关在他的牛牢内也不行的,我有时也许还要给别家挨几转磨。如果连肉都要出卖,那自然更不行,理由自明,无须细说。倘若遇到上述的三不行,我就跑,或者索性躺在荒山里。即使因此忽而从深刻变为浅薄,从战士化为畜生,吓我以康有为,比我以梁启超,也都满不在乎,还是我跑我的,我躺我的,决不上当。’

由此可见,近人把鲁迅的‘俯首甘为孺子牛’作广义的解释,认为‘孺子’是指人民大众,鲁迅‘甘为孺子牛’,是愿意为人民大众服务,即使不是曲解,也是一种穿凿,或者只不过利用鲁迅的话,来为一种政策注解,或者甚至不过假借‘人民大众’名义,要人服从某种领导吧了。把鲁迅的诗作广义解释的,始于毛泽东在一九四二年五月‘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他说:‘鲁迅的两句诗,“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应该成为我们的座右铭。“千夫”在这里就是说敌人,对于无论什么凶恶的敌人决不屈服。“孺子”在这里就是说无产阶级和人民大众。一切共产党员,一切革命群众,一切革命的文艺工作者,都应该学鲁迅的榜样,做无产阶级和人民大众的“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从此以后,这个解释便成为正统的解释。最近文化大革命当中,打倒了掌权十七年的鲁迅所不齿的周扬,替鲁迅反了个身,于是这两句诗更为每篇有关鲁迅的文章所必引了。

但是我觉得如果把鲁迅所说的‘孺子’当作‘人民大众’来解释,那是完全违反鲁迅精神的,鲁迅靱性的战斗,矛头常常指向黑暗社会,但大半生他只是孤军奋斗的,在晚年他靠左了,但他首先遇到的‘元帅’却正是现在的‘反革命黑帮’周扬,这就使他‘一到里面去,即在无聊的纠纷中,无声无息。’而且使他痛苦地感到‘我不敢对别人说关于我们的话,对于外国人,我避而不说,不得已时,就撒谎。’

即使在这样的‘苦境’中,他还是干,‘今天要给文学做论坛,明知不配做第二、第三,却仍替状元捧场,一面又要顾及第三种人,不能示弱,此所谓“哑吃黄”——有苦说不出也。’(以上引文均见致胡风信)

鲁迅也许明白革命是‘人民大众’的革命,是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大众’的革命,但他一定不明白共产党领导之中,有王明的领导,也有毛泽东的领导,抗战时期,这两种领导之间的矛盾,常常表面化的,但鲁迅死前,即使有冯雪峯从瓦窑堡带来的指示,他对于两个口号之间的斗争,还是由于他一生对黑暗势力斗争的经验而来,而不是基于一个革命政党的策略改变。他在‘致徐庸信’以后所写的‘女吊’中,说得很明白,‘被压迫者即使没有报复的毒心,也决无被报复的恐,只有明明暗暗,吸血吃肉的凶手或帮闲们,这才赠人以“犯而勿校”或“勿念旧恶”的格言——我到今年,也愈加看透了这些人面东西的秘密。’右倾机会主义者王明及其追随者周扬(何止他一个人?)是否宣扬过‘勿念旧恶’的格言,这主要得求之于当时斯大林的世界政策。希特拉上台以后,他广泛推行‘统一战线’,‘人民阵线’,出卖了西班牙革命,也几乎出卖了中国的第二次革命。鲁迅的文章中很少用‘人民大众’字样(自然他用过大众文学,大众语字样),至于用‘孺子’来代替人民大众,我相信鲁迅绝对没有这种想法,因为把人民大众看做孺子,‘孺子可教也’的孺子,孟子说的‘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的孺子,这只是毛泽东的想法,他是红太阳,普照万方,普照子民的。这和国民党训政一样,把四万万人民看做刘阿斗,才能让他们做诸葛亮。毛泽东也只有把人民大众看做‘孺子’,他才能做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

  (一九六六,一二,二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