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沬沙是王实味第二
感谢文化大革命,揪出了三家村的三个酸秀才;感谢明报月刊重刊了邓拓和廖沬沙的几十篇成问题的文章,让我们读了觉得痛快。我说‘酸秀才’们,绝对不是对吴、邓和廖沬沙有所不敬,因为正统的毛泽东主义者,目他们为反革命黑帮,实则如果说他们造反,那也不过是秀才造反吧了,他们离裴多菲俱乐部还远得很呢。
廖沬沙的文章和邓拓不同,他很少借古喻今,蕴而不露,他的矛头直接对着官僚阶层,而且是指着领导者的,这是首长级人物,真正的国家统治者。在王实味的‘野百合花’以后,廖沬沙是最大胆的官僚主义的指斥者了。
在十四篇‘乱弹杂记’中,反官僚主义的文章占三篇:‘八股文领导’,‘官僚主义的“下限”’,‘被人民服务的人’。
他说:‘官僚不死,八股文不止!’
他说:‘凡是官僚主义,不论大小,都不是好东西,都应该批评、反对。……从严重性来说,小官僚主义不如大官僚主义,从时下的批评指责来说,又似乎大官僚主义不如小官僚主义。因为大官僚主义是逍遥于批评之外的。’
他说:‘这种人并不反对“为人民服务”,但是他们……把“为人民服务”看成了“被人民服务”或者看成了“人民为我服务”。所以他们威风不小……’
这样敢言的人,不为大官僚所喜是必然的。他不在一九五七年被当作右派份子公开的受打击,简直可以说是漏了网的幸运者。可是一九六一年又故态复萌,伙同吴晗邓拓组织三家村,非法无上,横议乱弹,宜乎视作眼中钉,非拔去不可了。
‘文化大革命’牵涉之广之深,并不能用‘官僚主义内部斗争’这们一言以蔽之。反对派的成员如何,他们有什么不同的政治意见,有什么纲领,我们并不知道,这种反对意见是否已凝结成人的分野,我们也毫无消息。这次被整肃的人,是非常庞杂的,军政教育艺术工商许多部门都被波及,有的本来臭名昭著;如周扬辈;有的是特务头子,早已使人闻名股栗,如罗瑞卿;有的本是廖沬沙所指摘的在批评以外的首长们,能代毛泽东发言的,如彭真;有的是著名的知识分子,如周予同;有的是心悦诚服的舞台艺术家,如周信芳……这个号称为文化大革命的运动,其指归在乎进一步确定毛泽东思想的一尊地位,实际上愈是用强制手段统一思想,愈把反对意见压抑下去,表面上的口号喊得愈热烈,对毛泽东的拥护也愈虚伪。矛盾的积累愈深,将来的爆炸力也愈大。
为什么毛泽东思想如此急于作为不容怀疑的统治思想?这不过为了维护整个官僚阶层的既得利益,这种利益不允许人有什么独立思想,因为独立思想最容易散布怀疑种子,怀疑应视为阶级的叛徒。如果在延安时代有人对‘衣分三色,食分五等’敢表不满,对‘歌啭玉堂春,舞回金莲步’的升平气象敢有所讽剌,那么这个人一定是‘混进党内来的托洛次基份子’(周扬死党已被整垮的林默涵的话,见明报月刊第四期三十二页)。廖沬沙的‘反革命黑帮’的罪名应与‘托派’同科,斯大林盛时的‘托派’,也都被控为反革命资产阶级复辟分子的。但我们由此不得不对廖沬沙表示敬意,相隔十五年之后(王实味的‘野百合花’发表于一九四二年),他本已参加了统治阶层,分得了官僚主义利益的一杯羹,他竟然步王实味的后尘,敢于对官僚主义加以直接的指斥与讽剌,以古喻今,他也可算得是一个现代的‘海瑞’了。
(一九六六,八,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