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叫天改名记

批评吴唅的‘海瑞罢官’,揭开了‘文化大革命’的序幕,周信芳演出的‘海瑞上疏’自亦不免。‘海瑞上疏’是上海京剧院副院长陶雄执笔的,周信芳自然参加其事。剧本上演时,作为上海京剧院的集体编导,现在京剧院属下的王正屛黄正勤都已写文章否认参加,指出这只是周陶二人的事,他们以及其它的人,一定非常勇敢地在清算周陶,把许多罪名都堆到他们头上,周陶也自然百喙莫辩了。

第二个被清算的却是盖叫天,这消息间左右派报纸都没有报导。原来盖叫天久已在杭州隐居,解放前在西湖上武松墓的附近营购了一座生坟,作为将来埋骨之所。他在解放后虽然说过‘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共产党’,可是他仍斤斤于身后名,自我陶醉于‘活武松’的称号,在生圹周围刻上许多生动的石刻,妄与湖山同不朽。那知这就在‘文化大革命’中成为清算的罪名,现在生坟已捣毁了,他住宅门口也捣毁了,大字报贴满他的家,把盖叫天改做‘狗叫天’。

盖叫天的‘武松传’,不久前在此地上演,导演应云卫真是该打手心,他白白糟跶了这块好材料,听说盖叫天看了试片,气得说不出话。此间上演时,左派报纸自然照捧如仪,曾几何时,他已变成‘狗叫天’。

周信芳盖叫天今天的遭遇,实在叫人同情,我并不是因为他们今天被诬为‘反革命黑帮’(公式化的罪名)而代抱不平;他们在旧社会的遭遇,大家知道的多,我们不必再说,在新社会中他们曾被尊崇过,他们对于这种尊崇曾表示过衷心的感激,可是不消几年,这种尊崇已被最具侮辱性的‘狗’字所代替,神奇化为腐臭!

揭开‘粉墨春秋’第一页,就是在庆祝盖叫天舞台生活六十年纪念大会上,田汉代表文化部授给盖叫天荣誉奖状的照片,这是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日的事,当时这里左派报纸一片颂掦,也是使人记忆犹新,谁想到今天田汉和盖叫天一起变成了‘反革命黑帮’!

在旧社会中受侮辱,被压迫,是能使人咬牙忍受的,因为如果熬出了头,毕竟也能扬眉吐气。新社会让这些老艺人自觉‘翻了身’(不同于在旧社会中的出人头地),因为这种尊崇,这种荣宠,正是他们一生苦斗赢来的,这是社会的尊崇与荣宠;可是现在他们所得到的侮辱,也是旧社会中所不可能有的,再没有这种群众压力更使人神经崩溃的了,古语说:‘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但这如何能比‘群众之所贵,群众能贱之’?

可是这又是甚么群众?甚么社会?他们可以在新社会中控诉旧社会的种种罪恶,现在他们又向那里控诉去?他们又能获得何种公开的同情?他们除掉俯首认罪(不知究竟是甚么罪?)已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一九六六、七、二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