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野百合花》有感
明报月刊重刊‘野百合花’,证以十六年来国内文化的以至一般政治的动向,是使人发深省的,我个人的感想则认为毛泽东至今仍帅承着斯大林的作风,以‘思想入人于罪’,如果修正主义的一面是在力争思想的‘自由权利’,那么在中国我们也得力争这个权利,即使被骂为修正主义也在所不惜。
其实赫鲁晓夫以至勃列兹湼夫之被骂为修正主义,还不是苏联人民所要求的‘修正主义’,苏联人民所要求的是澈底的反斯大林主义——反特务控制、思想禁制;要求批评自由、反对官僚制度等等。现在苏联人民还远没有达到这个目的,反斯大林主义的运动还会继续深入。
‘野百合花’全文的矛头,就是指向斯大林主义式的官僚制度——其等级、其特权、其独断。王实味是第一个以其思想、其批评被入于罪的,罪名是托派。纪德所说不虚,‘托派只不过是一种批评精神’,那么王实味确是托派,我们在五花八门的是非混淆的‘托洛次基主义者’这个无所不在的骂人名词之下,至少也可以得出一个真实的概念,像王实味那么‘千人诺诺一士谔谔’的批评精神才是‘托派’,能举起反对官僚主义大旗的,才是‘托派’,伟大的王实味,伟大的‘托派’!以后凡是因思想入罪的,因不满中共措施而敢于发言的,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阳谋’之下被劳改的,以至吴晗、田汉之流借古讽今,有所诤谏的,都是多少具有托派精神的‘托派’。
在革命政权初创时期的延安,官僚主义犹且如此严重,那么在建国十六年后现在,官僚主义的流毒又将如何?毛泽东之突然举起三面红旗,这不是像他常常自诩的调查研究的结果,而是官僚上謟下骗的结果,指标脱离实际,灾祸就临头了。斯大林的农业集体化,也会在一九三O年前后连续几年造成人为的荒歉。
斯大林主义对付批评的主要方法,是正面回避批评本身的对与不对,而指控任何批评为破坏党,削弱党的领导威信,由此引伸,便变为反党、反社会主义、反马克思主义,批评者也就变为该死的反革命、‘托派’了。‘野百合花’的作者肉体也许早已被消灭,但他所受的恶名,不必等待将来才昭雪的,他的精神,他的不可磨灭的一篇文字,足可传之百世而不渝了,他对官僚主义有力的弹劾,显出了他是一个真正的无产阶级的斗士,他会永远写进历史中去,棱棱风骨,不愧‘托派’二字。
(一九六六、四、一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