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黄永玉

九龙荔枝角九华径这一都市边缘的小村,在一九五O年以前的几年中,住着许多流亡的左翼文人,邵荃麟、楼适夷、黄永玉、端木蕻良等都是。茅盾和夏衍则住九龙尖沙咀附近。他们的生活都是很艰苦的。

他们相互间也有若干矛盾,其中最受排挤的要算黄永玉了,因为他的版画相当出名,在思豪酒店(现在的历山大厦)开过几次画展。受排挤的原因,是他并不按照‘党’的要求而创作,他刻苗女、苗人、九华径当地的老太婆、少女;热情、幻想、美、有诗意,即使采取贫苦的题材,也总是生趣盎然。但却缺少‘斗争’,因此被视为唯美派、异已份子。

记不清他是什么时候回去的,总之比什么人都迟。许多以后身据要津的文化人,在上海解放后就都陆续北上,九华径一时冷落了,黄永玉也迁居到湾仔的半山去,上下要跑几百步石级。

他是湘西人,《边城》作者沈从文是他表叔,这时沈从文正在北京自杀不成,这事非常引起他的关心,常和我谈起沈从文的一切。

他的太太梅溪是福建人,地主女儿,和黄永玉是私奔出来的,温婉娴静,不大会说普通话,见人总是黙黙地笑靥相迎,在贫困中怡然自得。记得那时他们还没有小孩,而他们二人似乎是大小孩,一个非常淘气,一个非常随顺。

在九华径村,我和黄永玉常有往来,我爱那里的乡村气味:小溪、老牛、赤脚的孩子。他住到湾仔的半山后,便疏远了,那时的形势使他变得非常孤立,仿佛被遗弃似的。后来如何回到北京在美术界中大露头角,他的‘唯美派’作风(从他以后出名的许多木刻,如‘阿诗玛’、‘上学去’等等看来,他的作风并未改变)何以一下子给人重视,我都不大了了。

他临走前送了我一本书,那是纪德的‘新的粮食’,上面有他的题辞:‘一九五O年一月港九劳军团回穗时,在街头购得此书,仅人民券六百元,合港币二毫,廉极,纪德今日之不卖座,于此可见。特持赠××兄。’

这本书出版于一九四三年的桂林,抗日战争的后方,卡之琳译并序土纸印三千本,现在已很难见到这种版本了。这本以二毫子代价检来的‘新的粮食’,不仅成为我珍贵的精神粮食,而且也是我和永玉友谊的永久纪念。

黄永玉当然不是因为我欢喜纪德,特别给我买来这本书,而是因为他原本也欢喜纪德和这本书,这才人弃我取。不管纪德如何不得时和不卖座,在街头路边捡宝似的捡了来的。永玉的版画中正有独立不覊,乐观反省的纪德精神。

纪德死于一九五一年二月十九日,近来有更多的人提起他。我认为如果中共今天积极反对苏联的修正主义,正应该重印纪德的‘从苏联归来‘。纪德是从文化的社会的观点批评苏联的,修正主义不是孤立的偶然的现象,正和布尔什维克主义堕落成为斯大林主义一样,斯大林主义堕落才成为赫鲁晓夫修正主义的。

           (一九六六、三、二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