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进化和人类出路

 

埃内斯特.曼德尔着

向青译

 


目录

 

译者序言  

第一章    社会不平等和整个历史上的社会斗争

第二章    社会不平等的经济根源

第三章    国家,阶级支配的工具

第四章    从小商品生产到资本主义生产

第五章    资本主义经济

第六章    垄断资本主义

第七章    世界帝国主义体系

第八章    近代工人运动的起源

第九章    改良和革命

第十章    资产阶级民主和无产阶级民主

第十一章    第一次帝国主义大战和俄国革命

第十二章    斯大林主义

第十三章    从当前群众斗争到世界社会主义革命

第十四章    革命者如何争取群众

第十五章    无阶级社会的来到

第十六章    唯物辩证法

第十七章    历史唯物主义


 

译者序言

 

  最近两年世界形势发生非常惊人的急剧变化,而更大的变化其实还在前头。中国(香港也包括在内)的实际变化比起苏联和东欧各国虽然算很小,但除了白痴谁都看得出1989年的大震动是一个多么严重的警号。这些巨大变动最明显的一面,自然是所谓现存在的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制度的破产。不少人觉得「共产主义」这个恶魔的末日终于来到了,料想自由、民主与和平的春风快要吹遍全世界,所以欢欣鼓舞,兴高彩烈。可是稍微仔细一点去观察世界大事的人,都看出前途并非那么平坦,问题并不那么简单。在德国这个用资本主义去改造「社会主义」具备最优越条件的国家里,不但改造的任务艰巨,「成本」惊人,而且现在这么快就已经显出:其实统一并不令东部(原东德)的人民觉得那么幸福;今后相当长的时期以内,屈辱、贫困、冲突、压迫等等不但难免继续存在,而且会加深加剧;西部(原西德)的工人也要为统一后失业增加和工资降低的危险担忧。德国尚且是这样,其它东欧国家更不用说了。在苏联,统治集团改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决心已经很明显,但是危机重重,民众一点也不觉得已经找到了光明的出路。再看中国,苏联阵营的巨大变化共并没有促使中共实行任何政治改革,也没有迅速助长中国人民的革命意识。另方面,世界和平因美苏冷战结束而实现这个美梦也一下子就破灭了。中东发生新的战争危机,责任决不是单纯在伊拉克总统萨达姆身上,美英等帝国主义至少也要分担一半的责任,而这一切都不会因为共产主义没落而改变。日本军国主义的重新抬头,自然更不是共产主义的责任。此外,资本主义世界里面的周期性经济衰退、大批失业、贫富悬殊、威胁人类生存的环境污染和破坏、在物质丰富当中日益加甚的精神空虚、还有种族歧视和性别歧视等等,所有这些根深蒂固的社会弊病都没有根本改变的征兆,有的反而越来越严重了。所以,到了今天,人类的前途和出路问题仍旧是值得担心的,甚至更需要人们去关注和深思了。

  在多数人的眼中,共产党极权统治的破产就是共产主义的破产,就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破产。这是非常严重的误解(一小部份人是故意曲解)。其实,共产党的极权统治同共产主义根本不可两立。共产主义是工人阶级争取解放的一种思想和运动。马克思主义发现了社会进化的规律,为共产主义提供了科学的根据。按照这种学说,社会主义制度一开始就是生者自由联合起来管理整个社会,在这种有利的社会环境中充份发展社会生产力和每个人各方面的潜力,最后完全消灭社会不平等和自私自利的心理,实现「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共产主义制度。列宁是世界上第一个尝试走这条道路的工人国家和第一个执政的共产党的领袖。至于那些对工人阶级实行极权统治的共产党,虽然曾经是马克思列宁派的共产主义者,但是当他们变成骑在工人阶级头上的官僚,实行极权统治的时候,已经背叛共产主义了。现在这种极权统治开始崩溃,才让工人阶级重新有机会掌握权,真正朝向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前进。但是,几十年的打着社会主义旗号的官僚极权统治,不但造成经济发展的不健全和群众生活的困苦,而且造成群众的思想混乱,使群众对于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两者都认识不清。所以,当共产党官僚和世界资产阶级合力把苏联和东欧各国拉上资本主义复辟的道路的时候,工人群众未能马上作出强有力的反对。于是这些国家的人民大有危险爬出一个陷阱又跌落另一个陷阱。至于中国共产党,虽然摆出一副社会主义的中流砥柱的姿态,其实一样也在走着资本主义复辟的道路,不过比起苏联等国,经济改造的步调最近放慢了,而政治上对人民寸步不让,坚持极权统治到底。

  抛弃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奋斗目标,走资本主义的回头路,把社会财富和既可以造福又可以致祸的惊人巨大的现代生产力交给少数收资本巨头支配和滥用,这决不是工人阶级和一切劳动人民真正的出路。劳动人民真正的出路不是选择一个害处可能比较小的特权集团来做自己的主人,而是拿出力量来争取人民自己做社会的主人。在这个自我解放的奋斗中,劳动人民必须善于运用战略和策略才能够取得胜利。为此就不能抛弃马克思主义,反而要认真学习马克思主义。真正的马克思主义决不是一些教条,更不是替任何一种极权统治辩护的理论,而是劳动人民自我解放运动的理论和方法,是一种科学研究的方法和结论,是本身不断发展和更新的方法和结论。今天,斯大林、毛泽东、邓小平等人的伪马克思主义已经破产,共产党官僚的极权统治也开始崩溃,这对于劳动人民的解放事业来说,既提供了新的大好机会,又提出了许多复杂的新问题。而最大的问题是怎样彻底打倒共产党极权统台,同时又战胜资本主义复辟的势力。在这场战斗中,如果拒绝马克思主义,等于是拒绝最的兵法和最好的武器。

  我们现在出版的这本书,是一本非常优秀的初步介绍真正的马克思主义的书。原著者曼德尔(ERNEST MANDEL 1923——)是一位世界著名的马克思主义学者,尤其在经济学方面有卓越的贡献,同时也是有50多年经验的实际运动者。他的许著作有多种文字的版本,包括法文、德文、英文、西班牙文、中文、日文、阿拉伯文等。他曾到欧洲、美洲、亚洲、澳洲许多国家和地区(包括香港)演讲。这本书原名「从阶级社会到共产主义」,副题「马克思主义入门」。作者用很少的字数但是很全面地绍了马克思主义的一切基本观点,包括对共产党极权统治下的变态工人国家的分析。读过这本书之后,不但可以认识共产主义的真相,了解斯大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之类的谬误和反动性,而且对于人类真正的出路也得到了解并且提高信心。

  自然,同一切事物一样,这本书不能说是十全十美,不可以希望更好的,尤其对于今天中国一般读者来说。首先,因为它的内容十分浓缩,所以难免有些地方不太容易了解,尤其在比较欠缺社会主义和工人运动史的知识的读者看来是如此。其次,尽管作者承认1949年中国革命的胜利是1917年俄国革命之后最重大的革命胜利,但是对中国革命的分析在这书中所占篇幅极小,尤其没有谈到中国革命的特点方面(例如乡村包围城市的革命路线)。最后,由于这是1977年的著作,当然没有谈到最近几年变态工人国家里面那些急剧的变化。但是,无论如何,读者一定能够从这本书得到对马克思主义相当好的认识。即使这书是你的第一本马克思主义读物,读了也会学到许多东西。反过来,即使你以前已经读过许多优秀的马克思主义著作,包括所谓经典著作内在内,再来读这本概要的介绍,也会得益不少。至于更新、更切合中国一般读者需要的入门书,只好盼望将来产生了。

向青

1990年11月9日


 

第一章 社会不平等和整个历史上的社会斗争

一、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中的社会不平等

  所有资本主义国家里,按照财富和社会权力来划分,都有一种金字塔形的结构。在美国,据参议院一个委员会估计,不到1%的人家占有一切公司股份的80%,其中2/3以上属于0.2%的人家。在英国,1973年,最有钱的1%人口占有一切可以出卖的财富之中的28%;而最有钱的5%占有50.5%(这些数字其实大大低估了财富集中的程度,因为连私人住宅也算在可以出卖的财富之内了,而在大部份人来说,住宅并不是「可以出卖的财富」,却是不可缺少的生活条件)。在比利时,1/3的公民处在金字塔的底层,除了年年岁岁挣来又花掉的以外,什么都没有;既没有储蓄,也没有资产。4%的公民处在金塔的顶点,拥有全国私人财富的一半。不到1%的比利时人,拥有全国公司股份半数以上。这些人之中,二百户人家掌握了支配全国经济命脉的大控股公司。在瑞士,1%的人占有67%以上的私人财富。

收入和财富上的不平等,不仅仅是一种带有经济意义的事实。这还暗示在生存和死亡的机会上的不平等。英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不熟练工人家庭的幼儿死亡率比资产阶级家庭高一倍。官方统计显出,1951年在法国,每一千名幼儿中的死亡率,在自由职业界是19.1,雇主中是23.9,商业雇员28.2,零售商34.5,手工艺工人36.4,熟练工人42.5,农民和农业工人的44.9,半熟练工人51.9,不熟练工人和粗工60.7。过了十年之后,这种比例的差别简直没有什么改变,只不过各种人家的幼儿死亡率都降低了。

  不久之前,比利时一家立场保守的报纸《自由比利时报》,发表了一个关于儿童语言能力发展的研究报告,很令人难过。这研究证实,穷苦人家的孩子常会在两周岁以前受到发育障碍,以后又由社会阶级制度令他们在文化上发展不足,因此造成持久性的后果,使他们难以领会抽象的概念和吸收科学知识;施行「平等的」教育但并不对穷家孩子予特别的补偿教育,是不能消除这种不利情况的。在这「福利国家」的时代,社会的不平等仍旧压制着人民的孩子之中许多像莫扎德,莎士比亚和爱因斯坦那样的天才人物的成长,这不幸是个事实。

  在今天的时代,仅仅检查每一个国家里面所存在的社会不平等,已经不够了。更重要的是计算到两种国家之间的不平等:一边是少数工业化的先进国家,另一边是生活在所谓不发达国家(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国家)的人类大多数。

美国在资本主义世界工业生产量之中差不多占了一半,而在许多主要的工业原料之中所消费的超过了一半。印度人口有5亿5千万,他们所使用的钢和电力人口比九百万的比利时还要少。世界最穷的一类国家的平均每人实际收入,只有最富一类国家平均每人收入的8%。世界人口的67%,只得到世界入的15%。1970年印度妇女因分娩致死的比例,等于英国的20倍。

  因为贫富之差,印度人平均每日从食物中得到的热量只有西方人的一半。平均的寿命,在西方国家超过65岁,有些国家达到70岁,但印度才30岁。

二、从前社会中的不平等

  类似现存于资本主义世界中的社会不平等,在所有从前的社会中(就是说,在有文字起载的人类生存的阶段中)都可以见到。

17世纪的法国作家拉布吕耶尔在《性格论》一书中这样描写当时法国农民的悲惨生活:「可以看见一种野兽,雌雄都有,散布在乡间,被太阳晒得浑身黝黑,束缚在他们以无比的坚持性挖掘着的土地上。他们可以发出音节清楚的声音。他们直立起来的时候,露出人的面孔。他们其实是人。他们晚上睡在窝里,吃的是黑面包,水和萝卜一类。

  拿这幅农民的画像同那时代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在凡尔赛宫庭中的辉煌宴会相比,同贵族的奢华和财主的浪费相比吧。这是社会不平等的明显形象。

  在中世纪社会,农奴制度占支配地位,贵族领主常常把农奴的劳动或者收成要了一半。每个领主的土地上多半有好几百农奴,甚至有几千几万。所以每个领主每年从几百几千农民身上取得利益。

  在古代东方各种以农业为基础的社会里(埃及、苏米利亚、巴比仑、波斯、印度、中国),情形也一样,不过那里土地的主人是领主、寺院或者国王(由代理王室府库的士子代表)。

  3千5百年前埃及法老时代写作的《职业的嘲讽》,给我留下了农民受国王的士子剥削的形象。心怀不满的庄稼人把那些士子比喻为猛兽和寄生虫。

  至于古代希腊和罗马,他们的社会是以奴隶制度为基础的。他们的文化能够达到高水平的部份原因,是他们的公民能够把大部份时间用来从事政治、文化、艺术和体育的活动,而把体力劳动交给奴隶担任。

三、社会不平等和阶级不平等

  社会不平等不一定就是阶级不平等。例如,一个不熟练工人和一个高度熟练的工人在工资上的差别,并不使这两个人属于不同的社会阶级。

  阶级不平等是以经济生活的结构为根基的一种不平等,相当于经济上不同的机能,而由那个时期主要的社会制度和法定制度来永远维持并且强调的。

  举几个例子可以把这个定义弄得更清楚。

  你如果想在比利时成为大资本家,必须至少为每一个你所雇用的工人投资一百万法郎。在一家雇用二百工人的小厂来说,所需要的资本至少是一亿法郎。一个工人每年净收入不过二十万法郎。一个工人工作50年,一个钱都不花,也还没有足够的钱成为资本家。所以,工资劳动(这是资本主义经济结构的基本特征之一)不断地再生产出资本主义社会划分为两个基本的阶级这情况:一个是工人阶级,它永远不能靠它所挣的钱变成生产数据的主人;另一个是资本家阶级,它占有生产数据,又由于把一部份利润重新投资而扩大它的财产权。

  不错,除了资本家之外,有些技术人员也成为公司的董事。可是,要成为技术人员,必须受过大学教育。最近几十年内,比利时的大学生之中只有5%至7%是工人的儿女。大多数帝国主义国家的情形都一样。

  社会制度封闭了工人取得资本家财产的一切门路,这既因为他们所挣的钱少,又因为他们很少机会受到高等教育。这些制度维持、保存而且永远保持现存的社会阶级划分。连美国这个时常被夸耀为最有机会让「工人的优秀儿子由于奋斗而变成百万富翁」的国家,调查的结果也表明:大公司的最高级的经理人员,90%都是中等资产阶级和大资产阶级出身的。

  所以,我们看出,在整个历史上社会不平等都结晶成为阶级的不平等。每一种社会里都找得出一个生产的阶级,用它的劳动来维持整个社会,还有一个支配的阶级,靠别人的工作来生活:

  东方帝国的农民和教士、领主、土子;

  古代希脑和罗马的奴隶和奴隶主;

  中世纪的农奴和封建领主;

  资产阶级社会的工人和资本家。

四、人类史前时代的社会不平等

  可是历史只记载了地球上人类生活的一小段时期。以前还有史前时代,就是还没有文字和文明的人类生存的时代。一直到不久以前,甚至一直到我们这个时代,未开化的人们还停留在史前情况。在史前生活的大部份时期,人间还没有阶级的不平等。

  这种原始社会和阶级社会之间的根本差别,可以从研究这两种社会的某些制度得到了解。

  有些人类学家曾经谈到许多未开化民族都有的一种风俗,就是在收获之后举行盛大的宴会。人类学家米德描写过阿拉培赤(新几内亚)的巴布亚人的部落的这种宴会。谁的庄稼收成超过平常,就举行宴会,把所有亲属和邻人都请来,宴会活动一直举行到大部份的盈余消耗掉了为止。米德说:「这种宴会是一种可以防止个人积聚财富的方法。」

  人类学家阿施考察过美国南方的〔印地安人〕荷皮部落的风俗和特殊制度。他们同我们相反,他们的社会认为个人之间的竞争是不道德的。荷皮儿童在游戏中从来不算分数,也不懂得谁赢谁输。

  在未开化的社会里,主要的经济活动是农业,这需要固定的地域。虽然那里没有划分阶级,但时常已经不是集体耕种了。每家领得田地耕种一段时期。田地经常重新分配,防止对社会某些人有利而对别人不利。草地和森林是共同利用的。这种村社制度以土地不归私有为基础,差不多世界各族人民开始有农业的时候都实行种制度。这证明:那个时代在村庄的范围内,社会还没有分成阶级。

  一般人都认为:社会不平等的根源是个人天赋或者能力上的不平等,而社会分成阶级是人类「天生的自私性」的产物,所以是「人类本性」造成的。这见解在科学上并没有根据。一个社会阶级受另一个阶级剥削,是社会的历史发展的结果,而不是人类本性的结果。这情形并不是一直都存在的,也不会永远存在。并不是一向都有贫富,也不会永远都有。

五、历史上反对社会不平等的例子

  所以,阶级社会和土地等生产数据的私有制,决不是人类本性的产物,而是社会发展的产物,是经济制度和社会制度所造成的。我们能够弄清楚这些东西为什么发生,又会怎样消灭。

  其实,自从社会开始划分阶级以来,人类就显出对古代社会的共同生活的怀念。这种怀旧的心情表现为把人类最早期的生活描写为梦想中的「黄金时代」。不论中国古典作家还是希腊和拉丁的作家,都描写了这种梦想。罗马诗人弗吉尔很清楚地说过,在黄金时代,收成是大家共享的,这表示私有财产不存在。

  许多著名的哲学家和学者都认为社会分成阶级是社会病态的根源,所以精心设计废除阶级制度的计划。

  希腊哲学家柏拉图这样刻划社会病害的起源:「连最小的城镇也分成两部份,一部份是穷人的城镇,一部份是富人的城镇,两部份互相反对,彷佛处于战争状态。」

  在公元开始的时候生长起来的那些犹太教派,以在第3到第5世纪之间继承着这个传统的基督教会的创建者们,都同坚决拥护恢复那善良的社会。十二使徒之一的圣巴纳巴斯写道:「永远不要提到你的财产,因为,如果你们把精神的东西共有,就更要把物质的东西共有。」圣塞普瑞安为了把财货平均分配给人提出过许多恳求。圣约翰.克里索斯托马斯是最先说「财产就是赃物」这话的人。连圣奥古斯丁起初都认为社会的斗争和暴行的根源是私有财产,不过后来他修改了这种见解。

  这个传统一直透过整个中世纪,主要由圣弗朗西斯和宗教改革的先驱者们保存着,例如纯洁派,威克里夫等人。威克里夫一个学生约翰.波尔在14世纪说道:「奴隶制度要废除,人人都应该平等。自称为主人的,消费了我们的生产物……他们靠我们的劳动来享受奢华。」

  最后我们见到,这些为平等社会所作的设计,在近代变得更精密了,例如穆尔的《乌托邦》(英文),康帕内拉的《太阳城》(意大利文),窝拉斯.达莱的著作,摩莱里的《梅斯利耶的遗嘱》和《自然法典》(法文)。

  在这些对社会不平等的精神上的反对之外,还有无数实际行动的反对——那就是被压迫阶级反对压迫者的起义。一切阶级社会的历史,就是使社会分裂的阶级斗争的历史。

六、历史上的阶级斗争

  被压迫阶级和剥削阶级之间或者各个剥削阶级之间的斗争,有各种各样的式,这要看那是什么社会,以及那社会处在什么发展阶段。

  在所谓「亚细亚生产方式」的社会(古代东方的帝国),有许多造反行动。

  中国历史上有无数的农民起义,好像是里程碑一样,标志着统治王朝的兴衰。日本也有许多农民暴动,尤其在18世纪里。

  在古代希腊和罗马,不断有奴隶造反——其中最著名的是斯巴达克斯所领导那次——相当有力地促使罗马帝国衰亡。在自由民里面,负债农民的阶级同高利贷商人之间——就是有财产的人同没有财产的人之间——也有激烈的斗争。

  中世纪时代,阶级斗争使封建领主同建立在小商品生产基础上的自由共同体对抗,也使共同体内部的工匠同商人对抗,还使一部份城镇工匠同近郊的农民对抗。最猛烈的斗争是封建贵族同企图解除封建枷锁的农民之间的阶级斗争,这种斗争有时明显地采取了革命的形式,例如法国的扎克雷起义,英国的泰勒战争,波希米亚的胡斯派的斗争,以及16世纪的德国农民战争。

  16世纪到18世纪的历史的特征,是如下的阶级斗争:贵族同资产阶级之间,手工业师傅同帮工之间,富裕的银行家和商人的一边同城镇的不熟练工人的一边,等等。这些斗争预告了资产阶级革命,现代资本主义,以及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的阶级斗争。


 

第二章 社会不平等的经济根源

一、以穷困为基础的原始社会

  在史前时期的大部份期间,人类都生活在极端穷困的情况中,只靠渔猎和采集果实来取得维持生存所必需的食物。

那时人类靠自然界供养,像寄生虫一样,因为人类不能增加他们所依靠来生活的自然资源。人类还不能控制自然资源。

  原始社会的组织,是为了保障集体能够在这极端困难的情况中生存下去的。人人都要参加生产;为了维持集体的生存,必须人人都劳动。如果让部落里一部份人享有物质特权,就会使另一部份人挨饿,使整个部落不能照常工作,所以也就破坏了集体生存的条件。正是个原因,使社会组织在这个阶段里要维持最高度的社会平等。

  英国三位人类学家,霍布豪斯、惠勒和靳斯堡,考察过四百二十五个未开化的部落,看到所有不会耕种的部落里都根本没有社会阶级。

二、新石器时代的革命

  只有农业和畜牧的技术才把这根本的穷困情况加以长久性的改变。农业技术,这种人类生活上最伟大的经济革命,是妇女所发明的,恰像史前时代许多其它重大的发明一样(显著的例如制陶和编织的技术)。

  农业和畜牧大约在公元前15000年在世界上少数地方开始发生,最可能首先在小亚细亚、美索不达米亚、伊朗和中亚地区,然后逐渐传到埃及、印度、中国、北非和欧洲地中海沿岸。这个发展称为新石器时代的革命,因为它发生在石器时代里主要的工具是用磨光的石头造成的时期(就是石器时代的末期)。

  新石器时代的革命使人类能够自己生产食物,并且因此能够多多少少控制自己的生活。原始人类对自然力的依赖性减少了。这使人类能够有食物的储备,而食物的储备使社会上某些人可以不必去生产自己所需要的食物。因此可以发生经济上的分工,也就是工作的专门化,而这就提高了人类劳动的生产率。原始社会里只有最粗略的工作专门化。那情形像16世纪一个早期的西班牙探险家所说的美洲印地安人一样:「他们(那些未开化的人)要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探集食物,因为,如果他们把时间用在别的方面,就会挨饿。」

三、必需产品和社会剩余产品

  由于出现了大量的剩余食物,并且这成为永久性的情况,社会组织的原始条件就被推翻了。在剩余食物的数量还比较小而且分散在各村落中的时候,这还不会改变村落社会的平等结构。这种剩余食物只供养少数的工匠和公务人员,就像几千年来印度村落所供养的那些人一样。

  可是,一旦广大地区的这些剩余食物由军事首领或者宗教首领集中了起来,或者由于农业技术的改良而使村落中的剩余食物更丰富了,就会为社会不平等造成了条件。剩余食物可以用来养活那些在战争或者劫掠行动中捉到的俘虏(以前由于缺少食物,俘虏是杀掉的)。现在可以强迫这些俘虏替征服者做工来换取食物:古代希腊的奴隶制度就是这样产生出来的。

  这些剩余食物还可以用来供养一群教士、军人、官员、领主和帝王。在古代东方各帝国(埃及、巴比伦、伊朗、印度、中国),统治阶级就是这样出现的。

  于是有了社会的分工来补足经济的分工(生产技能的专门化)。社会生产再不是全部用来满足生产者的需要了。从此社会产品分成了两部份:

  ——必需产品;就是给生产者的生活数据(没有生产者的劳动,整个社会就要崩溃)。

  ——社会剩余产品;就是由劳动者生产出而被占有阶级占用的剩余品。

  历史家海舍海姆这样描写古代世界最初的城市的出现:「新兴城市的居民,主要是靠赋税维持生活的〔曼德尔按:就是占用农业劳动的剩余产品的〕社会上层,包括教士、领主和贵族。此外还有间接靠这个上层养活的官吏、雇工和仆人。」

  有了不相同而且互相敌对的社会阶级(生产阶级和统治阶级),又引起国家的诞生。国家是维持既成的社会状态(就是社会不平等)的主要制度。社会阶级的划分,因占有阶级占有了生产数据而巩固起来。

四、生产和积累

  形成社会阶级,社会剩余产品被社会的一部份占用,这是社会斗争的结果,而且只能靠不断的社会斗争来维持。

  可是,这情形同时也是经济进步的一个不可避免的阶段,因为这样才能够把两种基本的经济功能分开,就是生产的功能和累积的功能。

  在原始社会里,所有健康的人都主要忙于生产食物。在这种情形下,他们只能有很少的时间去制造和贮存工具,去学习复杂的技术(例如冶金术),去有系统地观察自然现象等等。

  有了社会剩余产品生产出来,才让一部份人有闲空专心去从事那些能够帮助提高社会劳动生产率的活动。

  这种消闲的活动对于文明的开始,对于初期科学技术(天文学、几何学、水文学、矿物学等)的发展,对于文字的发展,都是十分重要的。

  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分离(这是消闲活动的产物),是和社会分成阶级同时发生的。

  所以,只要社会还太穷,不能让全体成员都从事脑力的劳动(担任积累的功能),划分阶级就是一个历史进步的条件。可是这种进步的代价是很高的。一直到现代资本主义时代开始以前,都只有统治阶级才享受到社会劳动生产率提高的好处。从古代文明开始的时候到16世纪,在这四千年间,尽管技术和科学大有进步,但是农民的生活情况在印度、中国、埃及,甚至在希猎和斯拉夫国家都没有什么改变。

五、过去一切平等主义的革命失败的原因

  只要人类社会所生产的剩余品(社会剩余产品)还不够用来使全人类都免除不断重复的、机械的、令人厌倦的劳动,任何社会革命想要重建平等制度就都注定要失败。这种革命只有两种办法对付社会的不平等:

  (A)它可以故意毁灭一切社会剩余品,恢复原始性的极端的穷困。如果这样,只要技术上和经济上的进步一重新开始,就要引起曾被消除的原先一样的社会不平等。

  (B)它可以剥夺原有的占有阶级,为一个新的占有阶级谋利益。

  历史上那些寻求社会平等的事业的结果基本上正是这样,例如斯巴达克斯所领导的罗马奴隶起义,早期基督教的教派和寺院,中国帝制时代的历次人民起义,15世纪波希米亚的塔波尔派的革命,美洲移民所建立的共产主义居留地等等。

  我们并不妄指俄国革命的结局也是一样,但是,今天苏联之重新出现显著的社会不平等,根本的原因正是革命后初期俄国太穷,生产力发展的水平太不够,以及由于1918年至1923年中欧各国革命失败而令革命孤立在一个落后国家里面。

  一种以富足为基础而不是以穷困为基础的平等社会(这正是社会主义的目标),只能够在高度发展的经济上面建立起来,那时候社会剩余产品多到可以让全体生产者都免除永久的折磨人的劳动,人人都有充足的空闲时间,所以能够集体地担任经济、社会和政治生活上的管理工作(积累的功能)。

  为什么要一万五千年的社会剩余生产才让人类的生产力发展到能够用社会主义的方法解决社会不平等呢?答案是如下的事实:只要有产阶级还是以产品自然的形态(使用价值的形态)占用社会剩余产品,他们自己的消费(不生产的消费)就使他们所愿意造成的生产发展受到限制。

  古代东方的教会和帝王,古代希猎罗马的奴隶主,中国、印度、日本、拜占庭和阿拉伯的领主和商人,中世纪的封建贵族——统统是一旦在他们的城堡和宫殿里积聚了足够的日用品、艺术品和精美的衣物,就再没有兴趣提高生产了。个人的消费和对奢侈品的取得,是有极限的(例如,在夏威夷群岛的封建社会,社会剩余产品的唯一形态是食物,因此,一个人的社会声望要看……他身体有多重)。

  只有到了社会剩余产品采取货币的形态(剩余价值的形态)的时候,到了它不光是用来取得消费品,而且用来取得生产数据的时候,那个新的统治阶级(资产阶级)才对无限度的生产发展发生兴趣。因此就有了必要的社会条件来把一切科学发现应用到生产上面——换句话说,有了出现现代工业资本主义的必要条件。


 

第三章 国家,阶级支配的工具

一、社会分工和国家的诞生

  原始没有阶级的社会里,管理工作是由部落的全体成员执行的。人人都有武器。人人都参加会议来决定共同体的生活问题和共同体对外关系的问题。内部的冲突也由共同体的成员解决。当然,不应该把这种氏族或部落共产主义的原始共同体里面的情况理想化。

  这种社会是很穷的。生活就是对自然界的不断斗争。道德、风俗和那些用来解决内外冲突的规律,虽然是由集体来施行的,却都是无知、恐惧和神秘信仰的产物。不过,必须着重地指出那种事实,就是,整个社会根据它的知识和可能的条件集体地自己管理自己。

  所以,以为「社会」、「人的集体组织」和「国家」实际上是同样的概念,在人类生存的所有的时代里都互相交结着,那是不对的。正相反,有千千万万年人类是生活在完全不知有国家的社会里的。

  国家诞生的时候,就是那些从前由社会全体成员担任的职责变成一群特别的人的特权的时候。这群特别的人就是:

  ——和全体武装的公民不同的一支军队;

  ——法官们,他们把公民集体审判同等的公民的职责接收过去了;

  ——世袭的酋长、国王和贵族,代替了集体选举出来而又可以由集体罢免的在特定行动中暂时担任的代表或领袖;

  ——和共同体其余部份分开的「思想生产者」(如教士、文人、教师、哲学家、犹太法学家、中国官僚)。

  所以国家的诞生是双重的转变所造成的:一方面是出现了永久性的社会剩余产品;这使社会上一部份人不必为了取得生活资料而工作,因此创造了物质条件让这部份人专门担任积累和管理的职责;另方面是发生了一种社会和政治的转变,使社会上其余的人丧失了行使政治职责的机会(政治职责一向是人人有份的)。

二、国家为统治阶级服务

  一向由原始社会全体成员担任的职责,到了某个时候变成一群特别的人的特权,这件事情本身就表示有人因此得到好处。是统治阶级使被剥削的生产阶级的成员不能行使这些职责,因为这些职责让他们能够废除所受的剥削。

  关于军队和武器的例子最能够证明这个道理。统治阶级是由于社会上一小部份人占用了社会剩余产品而产生出来的。最古老的东方市国(埃及,美索不达米亚,伊朗,中国,印度等)最初产生国家的发展过程,最近几百年间曾在非洲许多部落和村庄里重新出现:原先在所有人家之间都出于善意你来我往地实行着的互助性质的送礼和帮工,渐渐变成必须尽的义务,转变为征收赋税和强迫劳动了。

  可是还要使这种征收稳定可靠。这点主要靠武力的强制来做到。有武装的人——不论称为军队、警察、海盗或土匪都没多大关系——强迫种地和养畜牲的人(后来还加上手工业工人和商人)交出一部份生产品给统治阶级。为了达到这种目的,他们武装起来,而禁止生产者也有武装。

  在古代希腊和罗马,严禁奴隶有武器。对中世纪的农奴或日本封建时代的农民也是一样。而且,最早的奴隶常常是没有杀死的战争俘虏,最早的被剥削农民常常是被征服国家的居民;换句话说,他们是解除生产者的武装而把武装的独占权给予征服者、统治者及其仆从这个转变过程的受害者。

  在这个意义上,恩格斯给国家下的简括的定义是很对的:国家就是一群武装的人。当然,在武装有产阶级而解除生产阶级的武装之外,国家还有其它作用。可是,归根结底,国家的作用就是社会上一部份人对另一部份人施行强制的作用。自由派资产阶级认为国家是由于社会全体成员自由参加订立一种「契约」,一种「公约」而产生出来的,这种论点在历史上毫无根据。正相反,一切都确实证明:国家是少数人对其余的人施行暴力强制的产物。

  如果国家的出现让统治阶级能够维持他们对社会剩余品的占用,那么,这种占用又让国家机关的人员能够得到报酬。这种社会剩余品越巨大,国家就越能够用更大批的军人、官吏和思想工作者来支持自己。

  国家在封建的中世纪的发展,把上述的关系表现得特别明显。在封建制度发展到最高峰的时候,每个封建贵族「在他的领地以内」都是军队的首领、收税人、有权铸造新货币、行政首长、和经济的领导人。可是,渐渐地,封建领地扩大了,在贵族之中分了等级,出现了领地广大的公爵和男爵们,领主们就不可能亲身行使这一切职责了。在国王和皇帝来说更是如此。

  于是出现了体现这些职责的划分的人物:管家、元帅、部长、国务卿等等。可是,研究一下这些字眼的意义,就发现部长原先是领主的奴隶或农奴;这就是说,这些人物完全处于统治阶级的附属地位。

三、暴力强制和思想整合

  虽然归根结底国家就是一群武装的人,而统治阶级的权力以暴力强制为基础,可是国家不能单纯起这种作用。拿破仑说过,拿着刺刀什么事情都可以办得到,除了拿它当凳子坐。一个阶级社会如果全靠使用武装暴力才能够维持生存,就一定是处于永久的内战状态:换句话说,就是处于极端严重的危机状态。

  所以,为了比较长期地巩固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支配,绝对必须使生产者(被剥削阶级的成员)认为社会剩余品归少数人占用是不可避免,永远如此而且正当的。正因为这样,国家不但有压迫的作用,而且有思想整合的作用。是那些「思想生产者」使这种作用可能实现的。

  人类的特性是:它非靠社会劳动不能保证生存,而这意味着人与人之间要有种种社会关系。

  为了建立这些不可缺少的联系,必须有交流,有语言,而语言交流让意识、思考和「思想的生产」能够发展起来。所以人类生活中一切重大的行动都同时引起人们在头脑中思考这些行动。

  可是这些思考并非完全自发的。每一个人的思想并不是完全新发明的。大多数人思考问题要靠在学校或者教会里学来的思想帮助,在我们这时代,这些思想也从电视、播音、广告和报纸得来。所以现行的思想生产,以及思想体系(称为意识形态)的生产,是相当有限的。这大部份也是社会上一小部份人所独占的。

  每一个阶级社会里占支配地位的思想就是统治阶级的思想。这主要是因为思想的生产者处于在物质上依靠社会剩余产品的占有者的地位。在中世纪,那些诗人、画家和哲学家确实是由贵族和教会供养的(教会本身是贵族以外最大的封建地主)。社会情况和经济情况改变以后,商人和富有的银行家成为文学、哲学和艺术作品的资助者。那种物质上的依赖性也一样明显。资本主义时代来到以后,思想的生产者才显得不再直接依靠统治阶级。这时他们是为公开的市场而生产;不过,这个市场上仅有的买主差不多就是资本家和资产阶级的国家。

  不论支配的思想是什么,这种思想的职责就是稳定现存的社会,换句话说,也就是稳定阶级统治。法律保护并且辩护占优势的所有权形式。家庭也起着同样的作用。宗教教导被剥削者接受他们的命运。占优势的道德思想和政治思想尽力用诡辩和半真半假的道理来替支配阶级的统治辩护(例如,歌德在法国革命期间提出如下的反对革命的论点:由反抗不公平的斗争所引起的混乱,比那不公平本身还要坏。道德就是不要改变既成的秩序)。

四、统治的思想和革命的思想

  可是,如果说每个时代占支配地位的思想就是统治阶级的思想,这决不表示存在于一个社会里的思想就只有统治阶级的思想。一般说来——简单化地说——每一个阶级社会至少有三大类思想:

  ——反映那个时代的统治阶级利益的思想,这种思想是占支配地位的;

  ——前统治阶级的思想,前统治阶级已被打败,失去了政权,但是还继续对人们有影响。这情形是意识上的惯性力量所造或的,意识的变动总是落在物质的实际之后。思想的传播对于物质生产范围内的情况是有部份的独立性的。所以那些在经济上已经不再占优势的社会势力还能够继续对思想发生影响;

  ——新的革命阶级的思想,这个阶级正在兴起中,它虽然仍旧受人家支配,却已经开始了解放的斗争,在它能够摆脱身受的压迫之前,必须先摆脱(至少部份地摆脱)压迫者的思想支配。

  19世纪法国的例子是十分典型的。资产阶级是法国的统洽阶级。它有它自己的思想家、律师、思想体系学家、哲学家、道德家和作家,整个世纪从头到尾都有。半封建的贵族作为统治阶级早已被法国革命推翻了。1815年波旁王朝复辟也不会使他们恢复权力。可是他们的思想,尤其是那种教皇至上的教权主义,却有好几十年继续发生重大影响,不但影响着残余的贵族,而且影响着一部份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的某些阶层(农民),甚至影响着工人阶级的某些阶层。

  可是,在资产阶级思想和半封建思想之外,还发生了一种无产阶级思想,首先是巴贝夫的信徒和布朗基主义者的思想,然后是普鲁东主义者和集体主义者的思想,这种无产阶级的思想带领我们去到马克思主义和巴黎公社那里。

五、社会革命和政治革命

  一个阶级社会越稳定,统治阶级的支配越少受到怀疑和反对,阶级斗争就越缓和,成为有限度的冲突,并不提出那个社会的结构(就是马克思主义者称为基本的生产关系或生产方式)的问题。可是,其一种生产方式的经济稳定性和社会稳定性越动摇,统治阶级的支配越受到怀疑和反对,阶级斗争就越要发展到提出推翻这种支配的问题的程度——也就是要提出社会革命的问题。

  当被剥削和被压迫的阶级不再承认统治阶级的支配为不可避免、永久的、而且正当的时候,当他们不再被统治者的暴力强制吓倒和压抑住的时候,当他们不再接受那种为现存统治辩护的思想的时候,当他们进行积聚为推翻统治阶级所必需的物质力量和精神力量的时候,社会革命就爆发了。

  这些条件是深刻的经济转变所造成的。现存的社会组织和既定的生产方式在某一时期曾容许生产力和社会的物质财富发展,到现在已经变成继续发展的障碍了。生产的发展同社曾组织(同社会生产关系)发生了冲突。这就是历史上一切社会革命的最后根源。

  社会革命用一个阶级的统治代替另一个阶级的统治。这自然要取消原先的统治阶级的国家政权。任何社会革命都同时有政治革命。资产阶级革命的一般特征是废除君主专制政体,代之以资产阶级选举产生的议会的政权。在尼德兰革命中,各等级代表会议废除了西班牙皇帝菲利普二世的政权。英国国会在1649年的英国革命中消灭了查理一世的专制政体。美国人民代表大会消灭了英王乔治三世对十三州殖民地的统治。法国革命的历次代表会议消灭了波旁君主政体的权力。

  可是,如果任何社会革命都同时也是政治革命,政治革命却未必是社会革命。一个仅仅是政治性的革命,意味看用革命的手段把一种统治形式,即某阶级的一种国家形式,改换为同一个阶级的另一种国家形式。

  所以1830、1848和1870年的法国革命都是政治革命,它们先后建立了七月王朝,第二共和国,第二帝国和第三共和国,这些统统是同一个社会阶级(资产阶级)的不同的政治统治形式。一般说来,政治革命把同一个阶级的某种国家形式推翻,而国家形式是由那个阶级里面相继当权的不同阶层和派别的占优势的利益来决定的。但是基本的生产方式并不被这种革命推翻。

六、资产阶级国家的特殊性

  现代资产阶级建立它的国家机器并不从头做起的。它大致满足于把君主专制的国家机构接收过来,然后把它改造成为符合它的阶级利益的工具。

  资产阶级国家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特点,就是:除了压迫的作用和思想(整合)的作用以外,它还起一种对于资本主义经济的顺利运行不可缺少的作用,那就是保障资本主义生产的一般条件。资本主义生产是以私有财产为基础(因此也以竞争为基础)的实际普遍化的商品生产。这件事本身表示:资产阶级整个阶级的集体利益不能和任何一个资本家(哪怕是最富有的那资本家)的利益相等。国家为了能够代表集体的利益,得到一定的自主性;它是「理想的集体资本家」(恩格斯的话)。

  如果资本主义经济要正常地运行(更不用说理想地运行了),必须让每个资本家都享受到稳定而平等的法治和安全的条件。最起码,要有统一的国内市场,要有一个以若干国家的通用货币为基础的货币制度,要有国内和国际的公认的法律体系(就是成文法)。这一切条件都不是由私人的生产和资本主义的竞争自然产生出来的,而是资产阶级国家创造出来的。

  当资产阶级在经济上是繁荣而且向上发展时,对于它在社会和政治上的支配觉得有把握,它就愿意把国家的经济职责减低到最低限度,像前面刚说过的那样。可是到了资产阶级统治变弱并且衰落的时候,它就反过来想扩大国家的经济职责,让国家来保证私人利润了。


 

第四章 从小商品生产到资本主义生产

一、为满足需要而生产和为交换而生产

  在原始社会里,以及由新石器时代革命而产生的村落共同体里面,生产基本上是为了满足生产集体的需要。交换只是偶然的,只和共同体手上的很小一部份产品有关。

  在这样的生产方式中,劳动自然要有意地组织起来。因此,劳动是直接社会性的。劳动有意地组织起来,并不一定就是自觉地组织起来,当然更不等于科学地组织起来。正因为经济活动并不受私人发财致富的推动力支配,许多事情都可以任其自然。道德规律、祖传的习惯、风俗、礼仪、宗教和巫术,都能决定生产活动的变换和节奏,可是经济活动总是基本上为了满足集体的直接需要,而不是为了交换,不是把发财致富本身当作目的。

  一种正好相反的经济组织形式慢慢从这种原始社会中产生出来。由于劳动分工的进步,以及有了稳定的剩余品,集体的劳动能力一步步分裂成为各自独立的单位(大家庭,父权家庭)。劳动变成私人性质的,劳动产品变成归私人所有,甚至连生产数据也变成私人所有的,这情形渐渐把社会的成员互相分离了。这情形又使他们不能有意而且直接地建立互相的经济关系。这些单位或个人之间在经济生活中再没有直接的关系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要靠劳动产品的交换这种媒介了。

  商品是用来交换而不是由生产者自己(或者他直接隶属的那个集体)来消费的社会劳动产品。因此,进行商品生产的社会情况,和大部份产品直接由生产的集体来消费的那种社会情况根本不同。自然,有些过渡的情况(例如我们这时代所谓的自给农庄,它们只拿少量的剩余产品到市场上出卖)可是,一种社会的生产基本上是为了生产者直接消费,另一种社会的生产是为了交换,其间的根本分别,德国社会主义者拉萨尔有一段很刻薄的话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在回答当时一个自由派经济学家的时候说:难道棺材铺老板是首先为自己和家人制造棺材,有多余的才拿去出卖吗?

二、小商品生产

  商品生产大约是一万到一万二千年前在中东首先出现的,以最早的基本分工,即专门的手工业工人和农民之间的分工为背景,也就是在有了最早的城市之后。为交换而生产,而生产者普通都是生产条件的主人——这样的经济制度称为小商品生产。

  小商品生产有许多种形式,尤其是在古代和在亚细亚生产方式里面,但是,小商品生产最主要的发展是14至16世纪之间在意大利的北部和中部,以及尼德兰的北部和南部(其次是英国、法国和德国西部)。这发展是由于农奴制度在这些地区衰落了,同时那些互相交易的商品主人普通都是自由民而且享有大致平等的权利。

  正是商品主人在一个以小生产为基础的社会里所享有的相对自由和平等,让我们领会到交换的真正作用,即所谓「市场经济」的真正作用,那就是:在劳动分工虽然已经相当发展的情况下,让一切主要的生产活动能够继续下去,而不必依靠集体(或集体的主人)有意的决定。

  过去的情况是有组织的劳动,对满足社会公认的需要所不可缺少的各劳动部门有意并有计划地分配劳动力,现在变成相当「无政府」而「自由」的分工了。现在彷佛靠偶然性来决定活的劳动和「死的」生产资源(劳动工具)怎样分配。交换和交换的结果,现在代替了习惯的或者自觉的计划分配资源。但这种新方式必须能够保证经济生活的延续性(在经济生活中,无疑有许多「事故」、危机、再生产中断、以及其它不连续性的表现),让人们继续从事一切必要的活动。

三、价值规律

  至少在较长的时期保证这种情况的,是交换所遵从的方式。商品是按照生产它们所必要的劳动量来交换的。农人一天工作的产品,同织布工人一天工作的产品交换。正是在小商品生产开始的时候,那时手工业工人和农民之间的分工还是很不完全的,那时许多手工业式的活动还是在农庄里进行,显然交换只能按照这样的等价关系。否则,无论是这种还是那种比较吃亏的生产活动,就会很快被人放弃了。于是这方面的产品就会缺少起来。缺少要使价格升高,所以这方面的生产者所得的报酬也要升高起来。然后生产的人力就在不同部门之间重新移动,恢复等价规律,那就是:相同的工作量,在交换中得到相同的价值。

  这条支配商品交换的规律,同时是间接地支配劳动力和一切生产力在各部门之间怎样分配的,我们称它为「价值规律」。所以这是一条主要根据一种特殊的劳动组织形式的经济规律,它所根据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和那种按照习惯或者按照共同生产者自觉的选择来计划经济活动的组织里的关系大不相同的。

  价值规律保证那已经变成私人劳动的劳动得到社会的承认。在这方面,它必须根据对人人都一样的客观标准。所以,如果一个懒惰的鞋匠要用两天才做出一双由一个熟练的鞋匠一天就能做出的鞋,不能想象前者生产的价值等于后者的两倍。如果市场交易按照这种办法进行,对懒惰或不熟练给予补偿,就要引起一个以分工和私人劳动为基础的社会很快发生倒退,甚至完全没落。

  正因为这样,价值规律所保证的所有一天劳动都相等,是说一切符合社会平均生产率的劳动都相等。在资本主义以前的社会里,这个平均值平常是稳定而又人人都知道的,因为这种社会里生产技术即使有发展也很慢。所以,我们可以说:商品的价值是由社会生产它们所必要的劳动量来决定的。

四、资本的出现

  在小商品生产中,小农和手工业工人在市场出卖他们自己劳动的产品。他们卖这些东西是为了买他们要用来直接消费而自己并不生产的东西。他们在市场上的经济活动可以总括为如下的公式:为买而卖。

  可是,小商品生产很快就需要一种一般接受的交换手段(也叫作「一般等价物」)来便利交换。

  这种一切商品都独立地同它交换的交换手段就是货币。货币一出现,另一种社会典型,另一个社会阶级,就能够随着社会分工的新发展而出现了,那就是货币所有人,同简单商品的所有人分别而且相反的。这也就是高利贷者,或专长于国际贸易的商人。

  这种货币所有人在市场上从事的活动,和小农或手工业工人完全不同。他带着一笔钱来到市场的时候,不是为买而卖,而是相反地为卖而买。小手工业者或农民为了买和自己的产品不同的商品而卖;可是这交易的目的仍旧是满足相当直接的需要。反过来,货币所有人不能简单为了满足他的需要来「为卖而买」。在银行家或商人看来,如果他卖得的钱多过他原有的钱,「为卖而买」这话才有意义。所以,高利贷者或商人的活动是为了给货币的价值增加剩余价值,取得财富本身就是目的。

  所以,资本——我们谈着的正是初级形式的资本,就是货币资本——是任何靠剩余价值来增加的价值,也就是谋取剩余价值的价值。马克思主义给资本这种定义,同资产阶级的教科书中通行的定义相反。后者很简单地说,资本就是任何劳动工具,或者更含糊些,「任何耐用品」。根据这个定义,那个首先用一根树枝把香蕉从树上打下来的猴子,就会是最早的资本家了……

  让我们再一次强调:像一切「经济范畴」一样,资本这个范畴,只有在我们明白了它以特殊的人类社会关系为基础之后,才能够明白——这种特殊的社会关系让资本的所有人能够占用别人所生产出来的剩余价值。

五、从资本到资本主义

  不要把资本的存在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存在混为一谈。资本早已存在并且流通了几千年,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是15、16世纪才在西欧诞生的。

  高利贷者和商人最先出现在资本主义以前的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也出现在亚细亚生产方式的社会。在这些社会里,高利贷者和商人主要是在生产范围以外营业。他们把货币引进自然经济的社会(这些货币一般都是从外地来的),从远处把奢侈品运来,把最低限度的贷款借给占有阶级(他们有许多不动产,但只有很少的货币),也借给帝王们。

  这种资本在政治上是微弱的,不能抵御苛捐杂税,横征暴敛。它们时常遭遇这种掠夺,所以它们的主人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的财富,甚至把一部份埋藏起来,又设法分别投资到若干方面,以此避免引起没收。有些中世纪早期最富有的资本家集团遭遇了没收的命运,例如14世纪法国的圣殿骑士团。曾经资助14世纪英国王室战争的意大利银行家,也由于王室不还债而受了损失。

  只有到了政治势力的关系改变到令直接和间接的没收都越来越难以做到的时候,资本才能够比较持续地积累起来,也就是比较持续地生长起来。从这时起,资本侵入生产范围才有可能,也就是可能诞生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和现代资本主义制度了。

  于是资本的所有人不再简单是高利贷者,银行家或商人了。他是生产数据的所有人,他雇用工人,组织制造业和工业生产了。剩余价值不再从分配领域中取得,而是普遍地在生产过程本身中生产出来了。

六、剩余价值是什么?

  在资本主义以前的社会里,那时资本所有人主要在流通领域中营业,他们只能以寄生虫的方式剥削社会上其它阶级的收入,由此而占用剩余价值。这种寄生性的剩余价值的来源,可能是农业剩余品的一部份(例如封建地租),本来的所有人是贵族或教士,也可能是手工业工人和农民微薄的收入的一部份。这种剩余价值大部份是靠欺诈和劫掠而得来的。海盗、劫掠和贩奴,在建立中世纪的阿拉伯、意大利、法国、佛兰芒、德国和英国的商人的原始财富的过程中起主要的作用。后来,在远方市场以贱价买入商品,然后在地中海和西欧、中欧的市场以高价卖出,对于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和法国的商人和银行家的发财致富也有同样的作用。

  很明显,像这样的剩余价值,只不过是价值转移的结果。全世界的社会财富当作一个整体来看,并没有什么增加;只是有人损失,让别人获得。实际上,全世界人类的个人财富,在几千年里相对增加了不多。自从有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以后,情形就大不相同了。从这时起,剩余价值不再简单是在商品流通过程中抽取出来的了。它现在习以为常地在生产过程本身中出现,因此不断地增大。

  我们已经知道,在一切资本主义以前的社会中,生产者(奴隶、农奴、农民)都不得不把他们一星期的劳动,或者一年的生产,分成一个自己消费的部份(必要产品),和一个归统治阶级占用的部份(社会剩余产品)。在资本主义的工厂里也有同样的现象,不过让那彷佛支配着劳资之间对劳动力的「自由买卖」的市场关系的外表掩蔽着罢了。

  工人在工厂一开始一天(或一星期)的工作,就把新的价值加到他们拿来做工的原料上面。工作到若干小时(或若干天),他们所生产的价值就刚刚等于他们一天(或一星期)的工资了。如果他们正在这时刻就停止工作,资本家就一分钱剩余价值也得不到。可是,在那样的情形下,资本家购买劳动力就没有一点好处。工业资本家同中世纪的高利贷者或商人一样,是「为卖而买」的。他购买劳动力,只为了使用劳动力结果所生产出来的东西能卖得超过购买成本(包括购买劳动力的成本在内)的价钱。这个「增加部份」就是他所得的剩余价值,就是他的利润。所以,大家都明白,如果工人在四小时工作里生产出等于工资的价值,他们就不可以只工作四小时,而要工作六、七、八或九小时。在那「增加的」二、三、四或五小时里,他们为资本家生产剩余价值而没有报酬。

  所以,剩余价值的本质就是剩余劳动,就是由资本家占用的「自由」劳动。「这简直是偷是抢」,你会这样说。你说的「也对,也不对」。对,这是工人的观点;不对,那是资本家的观点。

  资本家事实上并没有在市场上购买「工人所生产的或者要生产的价值」,他没有买工人的「劳动」,就是说,没有买工人所要进行的劳动(如果他是买这个,那就是明显的偷抢了——他用一百元购买值得二百元的东西)。他所买的是工人的劳动力。这劳动力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变成了商品,所以像各种商品一样,有它本身的价值。劳动力的价值由把它再生产出来所需要的劳动量来决定,这就是维持工人和他一家人的生活(广义的生活)所必要的劳动量。

  剩余价值来源于下述的事实:工人所生产的价值,并不等于维持工人生活所需要的那些商品的价值。这个差别是由于工人的劳动的生产率发展了。资本家能够把劳动生产率发展的利益收归自己所有,那是因为劳动力变成了商品,因为工人处于不利的地位,再没有机会掌握自己的生产数据或者生活数据。

七、现代资本主义出现的条件

  现代资本主义是三种基本的经济变化和社会变化的产物:

  A、生产者同他们的生产数据和生活数据分离。这种分离经过下列途径而实现:在农业中,把小农从封建领主的土地上赶走,而把土地改为牧场;在手工业工人里面,摧毁中世纪的同业公会;海外的未开垦土地由私人占用;村庄内的公地由私人占用;诸如此类。

  B、形成一个独占这些生产数据的社会阶级,就是现代资产阶级。这个阶级的形成,首先需要积累起货币形态的资本,其次需要把生产工具改变,使它们的价钱高得只有大量资本的所有人才买得起。18世纪的产业革命(它使往后一切的生产都机械化)确定地造成了这个变化。

  C、劳动力变成商品。这是由于出现了一个除了本身的劳动力以外一无所有的阶级,这个阶级为了生存不得不把劳动力卖给生产数据的所有人。

  「穷困的人们,其中许多还要养妻活儿,除了双手工作所能挣到的以外,什么都没有」——这个对现代无产阶级非常好的描写,是从16世纪尼德兰的来顿城所提出的一封请愿书上摘录出来的。

  因为这个无产阶级的群众没有选择的自由——除了在出卖劳动力和永远挨饿之间来选择以外——他们不得不接受「劳动市场」在正常的资本主义条件下所决定的价格作为他们的劳动力的价格,那就是刚刚足够用来购买仅仅满足社会公认的「基本需要」的那些商品的钱。无产阶级是那些受到这种经济的强制不得不相当连续地出卖自己的劳动力的人的阶级。


 

第五章  资本主义经济

一、    资本主义经济的特征

资本主义经济有一系列的特征,我们要说说以下几点:

A)资本主义的生产主要是商品的生产,也就是为了在市场上出卖而生产。如果所生产的商品不卖到某一价格以上,厂商和整个资产阶级就不能把工人所生产出来而包含在所制的商品的价值内的剩余价值拿到手上。

B)资本主义生产是在生产数据归私人所有的条件下进行的。这个私有权不但是一个法律范畴而且主要地是个经济范畴。这表示处置生产力(生产数据和劳动力)的权力不属于集体,而是分散的,属于各种资本家集团所控制的各自独立的厂商(个人和家庭的企业,有限公司,以及财团)。投资的决策--这对于经济景况的构成大有影响──也是根据每一个资本家单位或集团的私人的、各别的利益而分开决定的。

C)资本主义是为无限的市场来生产的,生产受竞争的强制规则调节。过去。生产受习惯限制(如原始社会共同体),或者受规条限制(如中世纪的同业公会)。自从生产不再受这样的限制的时候起,每一个资本单位(每一个私人厂主,每一个资本家的商号或集团)就都想达到最高的营业额,占据市场最大的一部份,而不考虑同业的其它商号也都这样做的总合的结果是怎样。

D)资本主义生产的目的是取得最大的利润。资本主义以前的占有阶级是靠社会剩余产品来生活的,以不生产的方式消费这些剩余产品。资本家阶级同样不生产地消费掉社会剩余产品的一部份,也就是所得利润的一部份。可是,为了取得这些利润,资本家必须能够把商品卖出去。这就表示,资本家必须在市场上以较低的价格互相竞争。为了做到这点,我必须降低生产成本。降低生产成本(成本价格)最有效的办法,是扩大生产基础--也就是使用越来越复杂的机器来生产出更多的产品,但这需要越来越大量的资本。所以,正是在竞争的鞭策之下,资本主义不得不寻求最大的利润,以便把生产的投资发展到最大限度。

(E)所以资本主义生产不但显得是为利润而生产,而且是为资本的积累而生产。事实上,资本主义的逻辑要求把大部份的剩余价值为生产而积累起来(转变成为附加的资本,成为附加的机器和原料和更多的工人),而不是不生产地消费掉(由资产阶级和它的仆人们私人消费掉)。

这种以资本的积累为目的的生产,造成了自相矛盾的结果。一方面,日益发展的机械化意味着生产力的扩大和劳动生产率的提高,这创造了物质基础使人类能够从辛苦劳动的必要中解放出来。这是资本主义的进步性的历史作用。可是另一方面,机械化的发展(这是由于必须争取最大的利润和不断积累资本而造成的)又意味着工人越来越受机器残酷地支配,意味着工人受「市场规律」残酷地支配,周期性地把职业和技能都丧失掉。所以,资本主义的生产力扩大,意味着工人越来越疏离化(间接地,一切资产阶级社会的公民也一样):同劳动工具异化,同工作的产品异化,同工作的条件异化,简直同生活的条件(包括怎样使用「自由时间」的条件)异化,并且同公民之间的真正人性的关系异化。

二、资本主义经济的运行

为了取得最大的利润并且尽可能地扩大资本的积累,资本家不得不尽量减低工资,就是减低劳动力所创造的新的价值里面用来交回给劳动者的那个部份。这个新的价值,这个「增加的价值」或者「国民收入」,其实是在生产过程本身里面决定的,同分配方面的任何因素都无关。它等于全体领工资的生产者所做的劳动的总和。这块蛋糕切出来支付实际工资的那一片越大,剩下来作为剩余价值的那片就越小。资本家越要扩大剩余价值所占的这一份,剩下来支付工资的那部份就必然变得越小了。

资本家为了增大他们那份(就是剩余价值)所使用的两种主要手段是:

A)延长每日工作时间而不增加每日工资(这办法在西方各国实行于十六至十九世纪之间,而到今天还在许多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国家继续实行着);减低实际工资;降低「维持生存所必需的最低限度」。这就是马克思所说的绝对剩余价值的增长。

B)提高消费品领域的劳动生产率(西方各国从十九世纪下半期以来主要是采用这种手段)。生产消费品的工业和农业的劳动生产率提高以后,中等的产业工人再生产一定量的消费品的价值所用的劳动时间,比如说,从五小时变为二小时了,所以他们为老板所创造的剩余价值就能够从三小时的劳动成果提高为五小时的劳动成果了,如果每日工作时间照旧是八小时的话。这就是马克思所说的相对剩余价值

所有资本家都想得到最大的利润。但是为了这目的他们必须还要把生产量提高到最高限度,而且不断降低零售价格和成本价格(按固定的货币单位计算)。因此,竞争对资本主义的商号起一种中期的淘汰作用。只有最富于生产力又最富于「生活力」的才能够生存。谁卖货的价钱太高,就不但得不到「最大的利润」,而且终于一点利润也得不到。这些商号要破产,或者被竞争者吞并。

资本家的互相竞争,造成利润率的平均化。终于大多数商号都要满足于平均的利润──这个平均利润率,归根结底,决定于整个社会的资本总额和全体领工资的生产者所生产的剩余价值总额。只有那些生产率大大提高了或者享有某种独占地位的商号,才得到超利润──就是高于平均的利润。普通情形是,资本主义的竞争不容许超利润或独占无限期地存在。

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决定投资动向的,主要就是个别利润率同平均利润率的差异。资本离开那些利润低于平均利润的部门,而涌入利润高于平均利润的部门(例如,在六十年代涌入汽车工业,在七十年代又离开它而涌入能源工业)。可是,资本涌入利润率比平均利润率高的部门,就引起那些部门内强烈的竞争,造成生产过剩,零售价格低落,以及利润率低落,终于使一切产业部门的利润率都确定在大致相等的水平。

三、工资的发展

资本主义的特征之一,是它把人的劳动力变成了商品。劳动力这种商品的价值,决定于它的再生产的成本(就是重新构成劳动力所必须消费的一切商品的价值)。所以这是一个客观事实的问题,不以人们(不论是工人还是老板)的主观评价或偶然评价为依归。

不过,同其它商品比较起来,劳动力的价值有一个特点,就是:它既有一个固定的要素,又有一个可变的要素。固定的要素是在生理上重新构成劳动力所必需的商品的价值(让工人弥补发出一定量的肌肉能和神经能所消耗掉的热能、维他命和智能,否则工人就不可能随时按照资本主义劳动组织所要求的「正常节奏来进行工作」。可变要素指:除了生理上最低限度的需要以外,一定的国家在一定的时代认为也属于「维持正常生活所必需的最低限度」的那些商品的价值。马克思把劳动力价值的这个部份称为它的「道德和历史的」要素。这表示它也不是偶然决定的。这是资本和劳动两者的力量对比的历史发展的结果。在马克思主义的经济分析中,正是在这一点上,过去和现在的阶级斗争的结果变成了资本主义经济一个参与起决定作用的因素。

工资就是劳动力的市场价格。它像一切商品的市场价格一样,以该商品的价值为中心而波动。工资的波动主要决定于产业后备军(也就是失业数字)的波动,而这包括三重意义:

A)当一个资本主义国家有永久性而大规模的失业(工业不发达)的时候,工资有一直低于或者刚刚达到劳动力的价值的水平的危险。这个价值又有接近维持生活的生理上的最低限度的危险。

B)当巨大的永久性失业数字在长期间降低的时候,主要作为深入的工业化和大量向外移民的结果,工资可以在经济向上发展的阶段上升到超过劳动刀的价值。长期来说,工人阶级的斗争能够做到把更多的商品的相等价值归人劳动力的价值(社会所承认的维持生活所必需的最低限度能够在实质上提高,也就是包括了新的需要)。

C)产业后备军的大小,不仅仅决定于人口统计的变动(出生率和死亡率)和无产阶级在国际间的移民动向。这首先决定于资本积累的逻辑。事实上,资本家在互相竞争中必须用机器(「死的劳动」)来代替工人。这种代替经常使工人失业。经济危机也起同样的作用。反过来,产业后备军在经济向上发展和「繁荣」的时期重新被产业吸收,那时资本的积累以狂热的步调进行看。

所以,并没有一条决定工资变动的「金科玉律」。资本和劳动之间的阶级斗争起部份的决定作用。资本要把工资降低到维持生活的生理最低限度。劳动要增大工资的历史和道德的要素,把更多的新的需要包括在内。无产阶级的内聚力、组织性、团结性、战斗性、阶级觉悟等的程度,统统是影响工资变动的因素。可是,长期来看,可以看出一种毫无疑问的趋势,就是工人阶级的相对贫穷化。无产阶级所创造的新价值里面回到工人手上的那个部份,倾向于减少(不过,与此同时,实际工资可以提高)。一方面是由生产力的发展和资本主义生产的增长所造成的新的需要,另方面是用所挣工资来满足这些需要的能力,这两者之间的差距越来越扩大。

  这种相对贫穷化有一个清楚的迹象,就是劳动生产率的增长和实际工资的增长两者之间的长期差异。在二十世纪头七十年间,美国和西欧、中欧的工农业的劳动生率提高了五倍或六倍。同一期间,工人的实际工资只提高了两倍或三倍。

四、资本主义的运动规律

由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运行有种种的特性,这种生产方式的发展也遵守一些符合它的本性的运动规律(发展规律):

A)资本的积聚和集中--在竞争中,大鱼吃小鱼,大企业打败小企业(小企业的资力小,不能利用大规模生产的优越性,不能使用最先进和最昂贵的技术)。由于这种情形,这些大商号的平均规模不断地增大(这叫做资本的积聚)。一百年前,一家商号有四百名雇用人员就算是少见的大字号了。今天已经有雇用人员超过十万的大企业了。同时,许多被竞争摧毁的公司让胜利的竞争者吞并了(这叫做资本的集中)。

B)劳动者的日益无产阶级化。资本的集中意味着独立经营的小老板的数目一直在减少。劳动者之中必须靠出卖劳动力来维持生活者所占的百分比不断增长。下列的数字表明美国在这方面的演变,很清楚地证实了这个趋势(见表)。

 

美国阶级结构的演变

(劳动人口总数中的百分比)

年份

领工资者

企业家和独立经营者

1880

62

36.9

1890

65

33.8

1900

67.9

30.8

1910

71.0

26.3

1920

73.9

23.5

1930

76.8

20.3

1940

78.2

18.8

1950

79.8

17.1

1960

84.2

14.0

1970

89.9

8.9

同一种流行的荒唐说法相反,这个无产者的集团内部虽然分成很多高低层次,它的均匀程度却是日益提高而非减低。例如在体力劳动的工人、银行雇员和低级的政府人员之间,拿生活水平、是否愿意加入工会和参加罢工、以及获得反资本主义意识的可能性来看,今天的差别比起五十年前或者一百年前是少了。

  资本主义制度下人口的日益无产阶级化,主要是由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自动的再生产。而这种再生产的根源则是前面已经说过的资产阶级式的收入分配的方式。不论工资是高是低,总是仅仅满足无产者眼前和较长期的消费的需要。无产者没有能力积累大量财产。而且,资本的积聚表示开办企业的本钱不断提高,使小资产阶级的绝大都份同整个工人阶级一样地根本没有办法成为大的工商企业的主人。

C)资本有机构成的提高。每个资本家的资本(因此全体资本家的资本也一样)可以分成二部份,第一部份用来购买机器、厂房和原料。这部份的价值在生产过程中保持不变;只由劳动力把它保存下来,并且一部份一部份地转移到所制造的产品的价值里面去。马克思把这部份叫作不变资本。第二部份用来购买劳动力,支付工资。马克思称这部份为可变资本。只有这部份产生剩余价值。不变资本和可变资本之间的关系既是一种技术的关系,又是一种价值的关系。在技术方面,为了有利地使用一套机器,必须供给一定数量的原料,而且有一定数目的工人。在价值方面。用一定数量的工资购买X数目工人的劳动力,以便运用价值为Y镑的W数目标机器,消耗价值为Z镑的原料。马克思把不变资本和可变资本之间这种两重性的关系概括为一个公式:资本的有机构成(译者按:资本的有机构成就是不变资本对可变资本的比率)。

工业资本主义越发达,这个比率越增大--这就是,每一个(或者每十个,百个,千个)工人所使用的原料数量和机器数目越来越大。而且机器越来越复杂,和一定数量的工资总额相对应的机器、原料、能源、厂房等的价值,倾向于越来越高。

D)平均利润率下降的倾向。这条规律是前一条规律的逻辑结论。如果资本的有机构成增大了,利润对资本总额的比率自然要变小。因为只有可变资本才产生剩余价值,才产生利润。

在这里我们所谈的是一条表示总倾向的规律,而不是运用起来好像资本的积聚或者积极人口的无产阶级化的规律那样「直线性」的规律。事实上,有种种因素与这个倾向交叉,其中最重要的是对雇佣劳动者的剥削率的提高,也就是剩余价值率(剩余价值总额对工资总额的比率)的提高。可是,必须看到,平均利润率的总倾向性的下降。不能由剩余价值率的提高长久地抵销。无论是实际工资或相对工资的下降都有一定的限度,超过那个限度以后,工人方面是否还能够或者愿意从事生产就成为问题了,可是资本的有机构成的提高是没有限度的(在自动化的企业里,这可以提高到无限大)。

E)客观上的生产社会性。在工场手工业生产的初期,每一个企业对其余单位是独立的。同它的供应者和购买者之间只有暂时性的关系。资本主义制度发展起来以后,持久的技术性和社会性的互相依存的关系就在越来越多的国家和大洲里面在各厂之间和各产业部门之间发展起来了。一个部门发生危机会影响到所有其它部门。自有人类以来。全人类第一次建立起共同的经济基础结构。这是明天的共产主义世界的全人类团结的基础。

五、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内在矛盾

  根据资本主义制度的运动规律,我们可以明朗地指出这种生产方式的一系列的基本矛盾:

A)每一家资本主义工厂内部的生产组织日益有计划并且有自觉性。可是整个资本主义生产的无政府性越来越明显,这种矛盾是私有财产和普遍化的商品生产继续存在的结果。

B)客观上的生产社会性和产品、利润、生产数据的继续由私人占有之间的矛盾。正是在各厂、各部门、各国、各大洲之间的互相依存性发展到最高度的时候。整个资本主义制度是根据一小撮资本巨头的意旨和利益的计较来运行的这个事实,充份显示出经济上的不合理和社会上的可恶的性质。

C)资本主义制度倾向于无限度地发展生产力,但又不可避免地对大多数工人个人的消费和社会的消费加以很大的限制(因为生产始终是以最高限度的剩余价值为目的,这就必须限制工资),这是两者之间的矛盾。

D)一方面在科学和技术上作巨大的跃进,使全人类的解放有了可能,另方面又根据资本家售卖商品和发财的强制规律来对这些富有潜力的生产力加以约束,这种矛盾致使生产力周期性地转化成为破坏性的力量(主要是在发生经济危机、战争和血腥的法西斯专政上台的时候,但也和人类生存的自然环境的破坏有关),因此使人类面对了社会主义还是野蛮主义这个难题。

E)资本和劳动之间的阶级斗争的不可避免的发展,这情况周期性地破坏资本主义社会再生产的正常条件。关于这个复杂的问题将在第八第九第十一第十四章比较详细地研究。

六、周期性的生产过剩的危机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一切内在的矛盾周期性地在生产过剩的危机中爆发起来。周期地发生生产过剩的危机,生产不断循环地经历经济的复苏、振兴、繁荣、危机和萧条这几个阶段这种倾向是这种生产方式生来的性质,也就是它特有的性质。这种波动的程度大小在一个个时期可以有所不同,可是发生这种波动在资本主义制度是不可避免的。

在资本主义以前的社会里也有经济危机(正常的再生产的中断),在资本主义以后的社会也一样有。可是在其它的社会里,这决不是商品和资本生产过剩的危机问题,反倒是使用价值的生产不足的危机问题。资本主义生产过剩的危机的特征是:收入减低,失业增加,极度贫穷(常是饥荒)的出现,而这统统并不是由于物质生产量降低了,反倒是由于物质生产量同现有的购买力对比发展得过度了。是因为产品卖不出去才使经济活动降低,不是因为物质上缺乏。

在周期性生产过剩危机的根底处,我们看到有平均利润率的降低,资本主义生产的无政府性,和不理会资产阶级的分配方式对劳动民众的消费加以怎样的限制而发展生产的倾向。利润率降低的结果,使越来越多的资本再得不到充份的利润。投资减少了。失业数字增加。再加以越来越多的商品只卖得亏本的价钱,于是就业数字、收入、购买力、以及整个经济活动都普遍降低了。

生产过剩的危机一方面是上述因素的结果,另方面也让资本主义制度有办法把这种后果部份地消解。危机使物价低落。也使许多企业破产。于是总资本的价值降低了。这就使利润率和积累的活动都提高,大批失业表示对工人的剥削率可以提高,这也造成同样的刺激经济活动的结果。

经济危机加强社会矛盾,可能引起爆炸性的社会政治危机。这表示资本主义制度将要被一种更有效而合乎人道的制度代替,这种制度将不再浪费人力和物力。可是危机不会自动造成资本主义制度的崩解。这种制度必须由它所产生出来的革命阶级(工人阶级)以自觉的行动来推翻。


 

第六章 垄断资本主义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运行,并不是一直保持不变的。撇开工场手工业的资本主义(十六世纪到十八世纪)不谈,工业资本主义本身的历史可四分为两个阶段:

--自由竞争的阶段,从工业革命(一七六○年左右)到一八八○年代;

--帝国主义的阶段,从一八八○年代到现在。

一、从自由竞争到资本家的协议

在整个第一阶段里,工业资本主义的特征是,每个工业部门部有大批独立的企业。这些企业没有一个能够支配市场。每个企业都为了希望卖出货物而设法降低价格。

到了许多工业部门的资本主义积聚和集中发展到只允许少数企业生存,而这些少数企业占了产量的百分之六十到八十,那时情况改变了。从那时起,各公司可以一面扩张而设法支配市场,一面根据各自的相对实力来分配市场,防止售价低落。

资本主义自由竞争的降低,受到同一时期所发生的重大的技术革命促进。那技术革命就是:电动机和内燃机代替蒸汽机成为工业和主要运输工具的主要能源。有一系列的新工业发展起来了:发电,电器,石油,汽车,化学工业--这些工业所需要的开办资本比老工业部门大许多。这情况立即使可能竞争者的数目减少了。

各资本家之间达成协议的主要形式有:

--某一特定工业部门的卡特尔和辛迪加,参加者各自保持独立性;

--托拉斯和公司的合并,连独立主权都转让给统一的董事集团,

--财团和持股公司,少数资本家控制许多公司和好几个工业部门,但在法律上看来,这些被控制者仍是互相独立的。

二、银行的集中化和金融资本

工业和运输事业中那种资本积聚和资本集中的过程,同样也发生在银行业中。经过这种演变之后,少数巨型银行支配了资本主义各国的金融生活。

资本主义制度中银行的主要作用是贷款给公司。到了银行业的集中化达到很高度的时候,少数银行家事实上取得贷款的垄断权。这表示:他们再不是消极地坐在那里,仅仅收取他们所贷出的资本的利息,一面等待贷款到期归还。

实际上,那些对从事同一或类似的行业的许多公司都给予贷款的银行,很需要保证所有这些公司都能够生存下去而且有偿付能力。他们十分需要避免由于拚命竞争而造成利润的低落。所以他们要加以干预,促进--有时强迫--工业的积聚和集中。

他们的做法可以是主动促使成立大托拉斯。他们也可以利用信贷的垄断权取得大公司的一部份资本,作为贷款的交换条件。金融资本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所谓金融资本,就是渗入了工业而且能够在工业中占支配地位的银行资本。

在资本主义时代的权力金字塔的头项上,垄断集团是从那些同时控制着银行、其它金融机构(例如保险公司)、大的工业和运输业托拉斯、大的连锁零售商店等等的财团发展起来的。一小撮大资本家,例如有名的美国内「六十家族」和法国的「二百家族」,掌握了帝国主义各国的一切经济权柄。

在比利时,大约有十个财团同几个外国大财团一起控制着关键性的经济部门。

在美国,几个巨大的财团(尤其是摩根、洛克非勒、杜庞、梅隆集团、美洲银行集团等)支配了整个经济生活。日本也一样。日本的老财阀(托拉斯)据说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解散了,实际己经不费力地重新组织起来。主要的集团有三菱、三井、伊藤忠、住友、丸红。

三、垄断资本主义和自由竞争的资本主义

垄断集团的出现,并不表示资本主义的竞争消灭了。这更不表示每个工业部门被单独一家公司完全支配。所谓垄断,最重要的含意是说在被垄断的部门里:

A)竞争通常不再是用减价的方法进行,

B)因此,大托拉斯得到垄断性的超额利润--就是比非垄断部门的公司所得到的更高的利润率。

在其它方面,竞争还继续着:

A)在非垄断的经济部门里,这种部门很多,

B)在各垄断集团之间,通常使用减低零售价格以外的方法(普通是减低成本价格,或者利用广告术等等,在特殊场合也用「价格战争」的方法,尤其当各托拉斯之间的力量对比发生了改变,而问题是怎样按照这种新的力量对比来重新分配市场的时候;

C)各「国民的」垄断集团在世界市场上竞争,主要使用「价格战争」的「正规」方法。不过,资本的集中可以达到那样的高度,结果连世界市场上一个工业部门最后也只剩下少数公司,他们可能成立国际卡特尔来瓜分市场。

四、资本的输出

垄断集团对垄断的市场加以控制,只能靠限制生产内增长,因而也限制资本积累的增长。可是,另方面,这些垄断集团本身握有大量资本,这主要是由于实现了垄断性的超额利润而得来的。因此,资本主义的帝国主义时代有一个特殊现象,就是帝国主义各国的垄断集团手上有剩余资本,要找寻新的投资场所。所以资本的输山成为帝国主义时代一个主要特点。这种资本输出到一些国家去,在那些国家里可以得到比在帝国主义国家的有竞争的经济部门里较高内平均利润率,又能够刺激起对宗主国有帮助的经济活动。这首先是用来在不发达国家(亚洲、非洲、拉丁美洲)发展矿业和农业的原料生产。

只要资本主义在世界市场上的活动只是为了售资产品和购买原料和粮食,就没有很大的必要使用军事力量征服新领土(不过,曾使用武力夫打破通商的障碍--例如英国会进行鸦片战争去迫使中国废除对鸦片从英属印度输入的禁令)。可是自从资本的输出在资本的国际活动中占了主要地位的时候起,情形就改变了。

售出商品平常最多不过几个月就收到钱,可是对外国的投资要许多年才能够收同。所以,帝国主义强国如果对他所投资的国家建定起永久性的控制,就有很大的利益。这种控制对半殖民地国家来说是间接的--通过受外国支配的政府,而国家形式上保持独在。在殖民地国家,这种控制是直接的--通过直接附属于宗主国的行政机关。所以帝国主义时代的特征之一,是帝国主义列强把全世界瓜分为若干殖民帝国和势力范围。

这样的瓜分世界是在一定的时期(尤其是在一八八零年至一九零五年之间)按照实力对比的形势来实行了的。当时的形势是:英国为世界霸主,法国、荷兰、比利时都是强有力的帝国主义国家,而「年青的」帝国主义国家(德国、美国、意大利、日本)比较弱。

一连串的帝国主议战争,是「年青的」帝国主义国家企图根据实力对比的变化来修改瓜分世界的形势、取得更大利益的手段。这些战争有:美国对西班牙内战争、日俄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

这些都是分赃的战争,为了争夺投资的新场地,争夺原枓的来源,争夺市场的控制权,而不是为了政治「理想」(拥护或者反对民主,拥护或者反对专制,拥护或者反对法西斯主义)。那些遍布于整个帝国主义时代的征服殖民地的战争也是一样(这类战争在二十世纪里有:意大利对土耳其的战争、中日战争﹒意大利对阿比西尼亚的战争)。还有反对人民解放运动(阿尔及利亚、越南等)的殖民主义战争也是一样--这种战争的一方是为了掠夺,而半殖民地或殖民地的人民则是为了正义,为了逃脱帝国主义的奴役。

五、帝国主义和附属国

所以帝国主义时代的新现象不仅是一小撮金融和工业上的巨头在宗主国建立起控制权,而且是一小撮国家内的帝国主义资产阶级对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各国的人民,对三分之二的人类建立起控制权。

帝国主义的资产阶级从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国家榨取大量的财富。在这些国家的投资取得殖民地的超额利润,带同宗主国去。以宗主国的工业产品与殖民地的原料互相交换为基础的世界性分工,造成不等价的交换:穷国用较大份量的劳动(不那么精细的)同宗王国较少份量的劳动(比较精细的)交换。殖民地政府靠殖民地人民缴纳的赋税来维持(这种税收的很不小的部份并且送到宗主国去了)。

可是,一到了要投资发展附属国本身的经济的时候,这些从附属国榨取得来的资源却突然没有了。所以帝国主义是南半球不发达的主要原因之一。

六、晚期资本主义的时代

帝国主义时代本身可以分为两个阶段:一个是「古典内」帝国主义时代,包括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时期和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年代;另一个是晚期资本主义的时代,这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开始。

在这晚期资本主义的时代,资本的积聚和集中越来越变成在国际规模上进行了。一国的垄断性托拉斯是古典帝国主义时代的「基础单位」,而跨国公司则是晚期资本主义时代的「基础单位」。不过,晚期资本主义时代还有如下的种种特征:技术的革新加快,机器设备的投资的折旧也更快,需要有大公司来把成本和投资计算而且计划得更精密得多,因此自然倾向于由国家来进行经济规划。

国家对经济的干预增长了,因为资产阶级需要国家援助来挽救那些变成长期亏损的工业部门;需要国家资助那些新兴而还未能独立生存的部门;需要由国家保证大垄断集团的利润,主要用国家定货(尤其在军用品方面,但不限于这方面),国家津贴等办法。

一方面生产日益国际化,另方面民族国家对经济生活的干预日益增加,结果造成晚期资本主义时代一系列的新的矛盾,而世界货币制度的危机(由永久的通货膨胀促成的)是主要的表现之一。

晚期资本主义时代还有下列的特征:殖民帝国普遍崩溃,殖民地国家转变为半殖民地国家,资本输出的方向转变(现在主要是从一个帝国主义国家输往另一个帝国主义国家,而不是从帝国主义国家输往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进行了工业化的最初步骤(主要还限于生产消费品的工业)。这不仅表示士着资产阶级方面企图阻止人民的造反运动,同时也是下述经济事实的结果:机器和生产设备的输出,今天已经成为帝国主义国家本身输出的主要部份。

无论在帝国主义国家里面资本主义经济运行上的转变,还是半殖民地国家的经济和整个帝国主义体系的转变,都不能使我们对半个多世纪以前列宁关于帝国主义时代的历史意义的论断发生任何怀疑。这是帝国主义一切内部矛盾加剧的时代。这是激烈的衡突、帝国主义战争、民族解放战争、国内战争的时代。这是革命和反革命的时代,越来越富于爆炸性的对抗的时代,而不是逐渐和平地向着文明进步的时代。

打破那种认为现在的西方经济已经不再是真正的资本主义经济的荒谬说法,是非常重要的。有一种理论说我们今天生活在一种所谓「混合经济」制度中,国家对经济生活的调节保证了不断的经济增长,保证了充份就业和人人得到高水平的生活。一九七四年至七五年的国际资本主义经济的普遍衰退,给予这种理论一个致命的打击。实际情况再一次证明:私人利润的需要继续支配着经济,周期性地招致大规模失业和生产过剩,我们仍旧是生活在资本主义经济中。

那种说支配西方社会的再不是强有力的资本家集团,而是经理们、官僚们甚至技术专家和学者们的理论,也同样经不起考验。这种理论并不是以任何严肃的科学论证为基础。许多这种被认为是社会「主人」的,在最近两次经济衰退中被抛进失业队伍了。大资本家在它所控制的巨型公司中采纳了并且加以改善的权力下放的办法,包括了传统上属于资本的特有权力的许许多多方面,只是除了最重要的那方面,就是开于资本的积累和投资的形式和基本方向的最后决定权。凡是同「最最神圣者」有关的东西部受到保障--所谓最最神圣者,就是垄断集团的利润的优先权,为了它的利益,给股票持有者的分红都可以牺牲。谁要是把这情形当作私有财产权不再算得甚么的证据,他就是忘记了资本主义从开始以来就显出的主要倾向:为了一小撮大鱼而牺牲许多小鱼的私有财产权。


 

第七章               世界帝国主义体系

一、资本主义工业化和综合不平衡发展律

近代工业资本主义是在英国诞生的。在十九世纪里,它逐渐伸展别西欧和中欧大多数国家,也伸展到美国,后来又伸展到日本。有已经工业化了的国家存在,似乎并不妨碍工业资本主义相继侵入、扩展到许多正在工业化过程中的国家去。

这些国家旧式的生产(手工业工人和家庭手工业)无疑是被英国、比利时和法国内工业内廉价产品无情地摧毁了。可是英、比、法的资本在他们本国还有广大的投资场地。所以普通的情形是:产生现代的国民工业,日益代替那被廉价内外国货内竞争摧毁了的手工业。德国、意大利、日本、西班牙、奥地利、波西米亚、帝俄(包活波兰)、荷兰等国的纺织业的情形尤其是这样。

到了帝国主义和垄断资本主义的时代,情形就完全改变了。从此以后,世界资本主义市场的作用,再不是促进反而是阻碍资本主义的「正常」发展了,尤其是阻碍不发达国家的彻底工业化。马克思说,先进国家是落后国家未来的形象,这说法在整个自由竞争的资本主几时代是正确的,现在不再正确了。

国际资本主义经济的作用发生这种根本的改变,主要有三个原因(还有许多辅助性的原因,这里不谈)。

A)许多产品由帝国主义国家那样大规模地生产出来,在生产率和零售价格上比不发达国家的初步工业生产占了太大的优势,以致不发达国家的工业生产再不能大规模地开始,再不能认真地同外国货竞争。情形越来越变为:由于东欧、拉丁美洲、亚洲、非洲各国的手工业工人、家庭手工业和手工业工场日益破产而得到利益的,是西方各国(后来还育日本)的工业。

B)过剩的资本(在工业化了的资本主义国家现在已经多少成为永久性的,而且日益落在垄断集团的操纵下),发动了向不发达国家输出资本的巨大运动,在不发达国家发展起一些对西方国家的工业起补足作用而不是同他们竞争的生产区域。所以,是外国资本对这些国家的经济的控制使这些国家专门生产食品的。而且,由于这些国家一步步沦为殖民地或半殖民地,它们的国家机关所保卫的也主要是外国资本的利益。所以,这些国家机关甚至不采取一点办法来保护新兴的工业对付外国货的竞争。

C)附属国的经济受外国资本支配,造成了这样一种经济和社会的情况:国家维持和巩固旧统治阶级的利益,使他们的利益同帝国主义资本的利益联结起来,而不是根本扫除旧统治阶级,像西欧和美国的伟大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那样。

国际资本主义经济在帝国主义时代的这种新发展,可以用综合不平衡发展律来概括起来。在落后国家--或者至少大部份这种国家--社会和经济的结构,在基本特征上,既不是典型的封建社会的结构,也不是典型的资本主义社会的结构。社会结构受到帝国主义资本的支配的影响,以一种特殊的方式综合了封建、半封建、半资本主义和资本主义的特征。

占支配地位的社会势力是资本势力--但普遍是外国资本的势力。所以本地资产阶级没有掌握政权。人口的大部份不是工资劳动者,在大多数情形也不是农奴,而是以各种不同的程度受到半封建半资本主义的地主、高利贷者、商人、抽税人榨取的农民。这些民众虽然以一定的程度生活在商业生产甚至货币生产之外,他们还是惨受世界帝国主义市场上原料价格变动的影响,这是由于这种变动的世界性后果影响到国民经济。

二、帝国主义资本对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国家的剥削

外国资本连续几十年注入附属的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使十亿以上的人类受着帝国主义资本的掠夺、剥削和压迫。这是资本主义制度在它全部历史中必须负责的主要罪恶之一。如果,像马克思所说的,资本主义在世界上出现的时候每个毛孔部流着血和汗,那么,这个说明在哪里也没有像附属国那样确实。

帝国主义时代最明显的特征是征服殖民地。自然,殖民主义在帝国主义以前已经有了。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征服者」早已一路烧杀到卡那利群岛和佛得角群岛以及中南美洲各国,到处把土著居民消灭了大半,如果不是全体的话。那些白种殖民者对待北美印第安人的行为也不见得比较人道一点。英国征服印度帝国的过程中有许多暴行,法国征服阿尔反利亚的时候也一样。贩买奴隶和在美洲大批使用奴隶的恐怖行为,是资本的原始积累的主要源泉之一。

帝国主义时代来到的时候,这种暴行又伸展到非洲、亚洲和大洋洲的一大部份。大现模的屠杀、放逐、把农民赶出他们的土地,实行强迫劳动(倘若不是事实上实行奴隶制度的话),统统陆续进行。种族主义为这些不人道的行为辩濩,断定白种人有优越性和「历史性的文明使命」。这种种族主义一面把殖民地人民的国民财富和一大部份劳动成果抢走,一面巧妙地抹煞了殖民地人民自己的历史。

如果殖民地奴隶胆敢起来反抗对他们的掠夺,就受到无法形容的镇压。在美国讨伐印第安人的战争中,印第安妇女和儿童被屠杀,「叛变」的印度人被炮火轰击,中东的部落被英国空军残忍地轰炸,数以万计的阿尔及利亚平民被屠杀,作为对一九四五年五月民族起义的「报复」--这一切都是纳粹主义最野蛮的暴行(包括真真正正的种族绝灭在内)的先兆,或者是忠实的翻版。如果欧美的资产阶级对希特拉那么愤激,只是因为他对白种人犯下这种暴行,使欧洲的人民受到亚洲、美洲、非洲人民好几百年在世界帝国主义手下受到的那种迫害。

附属国经济的一切部门都要服从外国资本的利益和支配。许多附属国的铁路,把出口货的生产中心同港口联结起来,可是不把主要的都市互相联结起来。建设得牢固的基础结构,是进出口贸易所需用的那些,反过来,学校、医院以及文化设施就落后得可伯了。大多数人民在不识字、无知识和贫穷中半死不活。

自然,外国资本的侵入也让生产力有相当的发展,造成一些大工业城市,使一个相当重要的无产阶级胚胎在港口、矿场、种植园、铁路和政府线开里发育起来。可是,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从整个落后世界开始殖民地化起,一直到中国革命胜利为止,在这四分之三世纪里,亚洲、非洲、拉丁美洲(除了几个特殊的国家以外)的普通居民的生活水平都维持不变,或者反而降低了。在有些重要国家,生活水平甚至降低到非常悲惨的程度。周期性的饥荒,真真正正消灭了教以千万计内印度人和中国人。

三、半殖民地国家里当权的「阶级联盟」

为了更清楚地了解帝国主义的支配怎样「冻结」了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的发展,怎样阻止它们按照西方资本主义的方式正常发展,必须了解「古典」的帝国主义时代里在这些国家当权的「社会阶级联盟」的性质,以及这个「联盟」对经济发展和社会发展的影响。

外国资本大量侵入殖民地和半殖民地的时候,当地的统治阶级一般都是地主(半封建半资本主义的,两者的比例各国不同),以及同地主联盟的商人和银行或高利贷资本家。在最落后的各国,例如黑非洲国家,外国资本平常都碰列部落社会,这种社会因受长期的奴隶贸易影响而处于分解过程中。

外国资本普遍都同这些统治阶级联盟,利用他们作为剥削土著农民工人的中间人,并且巩固地们同自己人民之间的剥削关系。有时候外国资本基至把前资本主义式的剥削的程度大大提高,同时把这种剥削方式同资本主义的新剥削方式结合起来。英国的殖民制度把孟加拉国的「扎民达里」(本来只是印度半岛的莫卧儿帝国的税吏)改造成为他们征税地区的土地的正式所有人。

于是在落后国的社会里出现了三个杂种的社会阶级,使经济发展和社会发展的受阻碍确定下来。

一个是买办资产阶级。这是土著的资产阶级,起初不过是外国进出口商号内代理人,他们发了财,慢慢变成独立的生意人。可是他们的生意主要限于商业方面(还有「服务业」)。他们赚得的钱普遍都投资到商业、高利贷、买土地和地产投机。

一个是商人和高利贷者阶级,货币经济的逐渐侵入,破坏了农村共同体里面的自立机制。由于每年收成有好有坏,田地有肥有瘦,农村里的社会分化无情地进行起来了。富裕和贫穷的农民分成了两个阵营,后者越来越要依赖前者。到了收成连最起码的需要都供给不了的持候,贫农不得不借债来买种子和各种必需品。于是他们变得要依赖商人财主和富农,而商人财主和富农一步步夺取了他们的土地,使他们受到数不尽的盘剥。

一个是农村的半无产阶级(后来扩大到城市的边缘)。那些破了产而被赶出他们的土地的农民,在工业方面找不到工作,因为工业不发达。他们只好留在乡村,向大农出卖劳力,或者租佃小块的土地,交纳租金(在分成租佃制度下,则交纳一部份收成),辛辛苦苦地过着穷苦可怜的生活。地租越来越贵得厉害。他们越穷得厉害,越没有机会找到职业,就宁愿付出越高的地租去租一块田地。地租越贵,向工业投资对那些有资本的人就越没有利益。他们宁可用他们的资本去买地。农民群众越穷得厉害,消费品的国内市场就越受限制,而这情况对工业化起阻碍作用。工业的发展越落后,不发达的程度就越高。

所以,不发达不是欠缺资本或欠缺资源的结果。相反,在落后国家,社会剩余产品在国民收入中所占的百分比常比工业国高。不发达是帝国主义支配产生出来的一种社会经济结构所造成的结果,这就是:积累起来的货币资本主要地不是趋向工业化,甚至不是趋向生产性的投资,这就造成同帝国主义国家比较起来很巨大的就业不足(在量的方面和质的方面都如此)。

四、民族解放运动

长期来说,数以亿计的人类一定不会驯服地忍受帝国主义国家一小撮大资本家同他们所支配的行政和镇压机关所强加在他们身上的一种剥削和压迫的制度。民族解放运动日益在拉丁美洲、亚洲和非洲各国内新兴知识分子层中生根。他们为了反对外国支配他们的国家,采取了西方的资产阶级民主思想,甚至采取社会主义或半社会主义的思想。附属国的民族主义带有反帝国主义的倾向,代表三种社会势力不同的利益:

--首先,这种思想由新兴的工业民族资产阶级采纳,只要他们在一个国家已经有了实际的物质基础使他们的利益要同帝国主义的支配势力相竞争。最典型的例子是印度国民大会党的民族主义,该党由甘地领导,很受广大的印度工业集团支持。

--由于俄国革命的影响,这种思想可能由刚出现的工人运动采纳,工人运动主要用他作为发动城乡群众起来反对现政权的工具。最典型的例子是一九二○年代以来的中国共产党,和以后几十年间的印支共产党。

--这思想可能促成城市小资产阶级和尤其是农民的起义,采取民族主义的民粹主义的政治形式。一九一○年内墨西哥革命是这种形式的反帝国主义运动最好的例子。

一般地说,帝国主义体系日益加深的危机,由相继发生的内部巨变标明出来--帝俄在一九○四至○五年内对日本战争中战败;一九○五年俄国革命;第一次世界大战;一九一七年俄国革命;印度初中国的群众运动登场;一九二九至三二年的经济危机;第二次世界大战;西方帝国主义在一九四一年至四二年间败于日本帝国主义之手;日本帝国主义在一九四五年战败--有力地刺激了附属国的民族解放运动。这运动又从一九四九年的中国革命胜利获得主要的推动。

由于在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国家出现民族解放运动而引起的国际工人运动(以及附属国当地的群众运动)的策略和战略的问题,在本书第十一罩第四节和第十三章第四节育更详细的讨论。我们在这里仅仅强调帝国主义国家的工人运动特别有责任无条件地支持殖民地半殖民地的反对帝国主义列强的剥削和压迫的一切运动和一切有效的群众行动。这种责任包括区别清楚帝国主义的互相战争(反动的战争)和民族解放战争,后者不管在斗争的某一阶段由哪种政冶势力担任被压迫民族的领袖,总是正义的战争,世界无产阶级应当为了被压迫民族的胜利而努力。

五、新殖民主义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民族解放运动的高涨,使帝国主义改变对落后国家的支配方式。直接的支配改为间接的支配了。真正意义的殖民地(直接由殖民政权管理的),数目迅速减少了。在二十年里,殖民地数目从大约七十个减低到最后的几个。意大利、荷兰、英国、法国、比利时、最后是葡萄牙和西班牙的殖民帝国差不多整个崩解了。

自然,殖民帝国的消威并非没有受到一部份重要的帝国主义资本的反革命抵抗:有许多血腥的殖民战争,如荷兰帝国主义在印度尼西亚,英帝国主义在马来西亚和肯尼亚,法帝国主义在阿尔及利亚和印度支那,还有比较短促但流血并不少的「远征」,例如一九五六年对付埃及的苏伊士远征。可是,用历史眼光看来,这些邪恶的事业似乎是后卫战斗。直接的殖民主义确确实实是必死无救了。

直接的殖民主义的消灭,决不表示世界帝国主义体系瓦解。这体系继续存在,只是改变了形式。大多数的半殖民地国家仍旧限于输出原料。他们照旧受着不等价的、剥削性的交换的一切不利后果损害。他们同帝国主义国家在发达程度上的差距继续增大,而不是缩小。地球北部和南部居民的按人口平均的收入和生活福利的差别,现任甚至变得比过去更大了。

不过,不发达国家从直接受帝国主义支配变为间接受支配,表示「民族」工业资产阶级在对这些国家的劳动人民的剥削中参与的部份增大了,也表示工业化的进行有所加速。造成这情况的原因,一方面是政冶力量的对比改变了(表示帝国主义体系对增长中的群众压力不可避免的让步),另方向是主要的帝国主义集团本身的基本利益有明转变。

事实上帝国主义国家出口货的种类已经发生重大的改变。过去由「消费品和纲铁」占据的首要位置,现在让给「机器、设备和运输工具」一类了。自然,主要的垄断托拉斯不可能输出越来越多的机器去附属国去而不刺激起那里某种形式的工业化(一般说来,限于生产消费品的工业)

况且,根据他们的世界战略,那些跨国公司最好能够在若干附属国里生根,这样,为了预见到的未来扩大的销路,他们一开始就已经在现场了。所以,帝国主义的资本、「民族」工业资本、私人资本和国家资本之间的「合营企业」,在这些国家里普遍起来了。这是新殖民主义结构的特征。因为这样,工人阶级在社会上的重要性增加了。

这种结构仍旧是在帝国主义的限制和剥削的范围之内。工业化的程度仍旧有限,「国内市场」很少能超过全国人口约百分之二十至廿五,主要是富裕的阶级,新中等阶级,和富农。群众还是像以前一样穷。社会矛盾更增大而不是减小--从这里产生出这些国家仍旧会相继爆发革命的可能性。

在如此条件下,有一个新的社会层的重要性增加了:那就是国家官僚,它普通都操纵着国有化的重要部门,自命为在外国面前代表全国利益,而事实上是利用所垄断的领导权从事大规模的私人积累。于是出现了一个新的「统治权联盟」,就是外国垄断资本、「民族」工业家和这个国家官僚(常由军人代表)之间的联盟。由地主和买办所构成的古典的寡头统治的力量衰落了。


 

第八章  近代工人运动的起源

自从有雇佣劳动者以来--这就是说,早在近代资本主义形成很久以前--就有雇主和工人之间的阶级斗争的例子。这并不是那些「提倡阶级斗争」的人进行颠覆活动所造成的。相反,先有阶级斗争的实践,然后才产生阶级斗争的学说。

一、无产阶级初级的阶级斗争

雇佣劳动者最初的阶级斗争风潮总是为了三种要求:

A)提高工资,这是在劳资之间重新分配社会产品而使工人得利的直接办法。

B)减低工作时间而不减工资,这是另一种改变劳资所得的对比使工人得利的直接办法。

c)集体组织的自由。雇主身为资本和生产数据的所有者,一切经济权力都是对他有利的,工人只要还是为了得到工作而互相竞争,就没有力量同雇主斗争。在这种情形下,「比赛规则」是纯粹对资本家有利的:资本家可以随意把工资定得多么低,工人都不得不接受,因为怕失掉工作,也因此失掉生活数据。

工人全靠停止互相之间的竞争,集体地同雇主对抗,靠拒绝在不可接受的条件下工作,才有机会在同资本家斗争中得到好处。经验很快教会他们:如果他们没有集体组织的自由,就没有武器来反对资本家的压迫。

无产阶级初级的阶级斗争,传统上是采取集体拒绝工作的形式--这就是罢工。史官曾记载下古代埃及和中国的罢工。还有埃及受罗马帝国统治时候的罢工记载,尤其是公元第一世纪的。

二、无产阶级初级的阶级觉悟

罢工组织一定含有某种程度(初级)的阶级组织的意味。这尤其暗含着一种思想,就是,每一个雇佣劳动者的利益都靠集体行动决定;它提出阶级团结的解决办法,反对个人的解决办法(企图增加个人的利益而不顾其它雇佣劳动者的收入)

这种思想是无产者阶级觉悟的初级形式。同样,雇佣劳动者在组织罢工时本能地学会一定要设立救济基金。救济基金和互助计划还可以稍微减少工人阶级生活的无保障性,让无产阶级能够在失业等时期保卫自己。这都是阶级组织的初级形式。

可是这种觉悟和工人组织的初级形式,并不包含觉悟到工人运动的历史性目标,也不包含了解到工人阶级需要独立的政治行动。

最早的工人阶级政治行动的形式,是从小资产阶级激进主义的极左翼里面产生出来的。在法国革命中,巴贝夫的平等派的阴谋活动出现在雅各布宾党的极左翼。这是最早设想到共有生产数据的现代政治运动。

同一时期在英国,工人成立了「伦敦通讯社」组织响应法国革命的运动。这个组织被警察压碎了。可是到了拿破仑战争刚结束的时候,在小资产阶级激进主义的极左翼又产生一个普选权同盟。这个同盟的主要成份是曼彻斯特和利物浦的工业区的工人。一八一九年彼得卢大屠杀事件后,工人运动加速脱离小资产阶级激进运动而成为一个独立的运动了。这令宪章运动能够在不久以后出现,成为最早的要求普选权的基本上属于工人的组织。

三、空想社会主义

所有这些初级的工人阶级运动,大多数都由工人自己来领导,这就是说,领导人是些自学的人,他们一般都对历史、经济和社会的种种问题提出一些很天真的看法。而这些问题本来是不经过全面慎重的科学研究就无法考察得清楚的。所以这些运动大体上是靠着十七、十八世纪的科学进步的边沿来发展的。

反过来,那是最早的伟大的空想著作家--穆尔(十六世纪的英国大法官)、康帕内拉(十七世纪的意大利著作家)、欧文、傅立叶和圣西门(十八十十九世纪的著作家)--的努力,却是属于当时的科学进步的范围里面。这些著作家致力于集合他们那时代的一切科学知识来提出:

A)对社会不平等的尖刻批评,尤其是批评资产阶级社会特有的那种不平等(欧文、傅立叶、圣西门);

B)组织平等社会的计划,以共产制度为基础。

由于他们在这两方面的工作,这些空想社会主义者是现代社会主义的真正先驱者。可是他们的学说体系有下列的弱点:

A)他们所梦想的社会是当作一种理想提出来的,打算靠人们的了解和善意一下子建造成功(由此产生空想社会主义这名词)。所以这理想社会同历史规律所决定的资本主义社会本身的发展没有关系,(B)他们之解释社会不平等在甚么条件下出现,又在甚么条件下可以消灭,是没有充份的科学性的,只根据次要的因素(暴力、道德、金钱、心理、无知等),而不是从经济和社会结构的问题出发,不是从生产关系和生产力发展程度的交互作用的问题出发。

四、马克思主义理论的诞生--共产党宣言

正是在这两方面,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一八四五年)里,尤其是在「共产党宣言」 (一八四七年)里提出马克思主义理论,是一个决定性的进步。由于马克思主义理论,工人阶级的觉悟同科学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