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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谈西班牙革命失败的原因
(1939年3-4月)

  列·托洛茨基

新名号,旧路线[1]

  法国喜剧名家阿·阿莱讲过一个笑话。某小生意人冒雨上街。他想:带棚顶的街道一定很棒,不怕雨淋……可空气要坏掉了……噢,可以给每人装个移动棚……如何制作呢?它必须适合步行者的需求,最好有根主轴握在手中……最后,发明家连连跺脚:这是雨伞嘛!今日「左翼」的衮衮诸公,不乏类似的天才。布尔什维主义的胜利,数年内曾使改良主义抬不起头。但逆流来了,莫斯科当权派及各国帮闲又发现了阶级合作的新大陆[2]:「人民阵线」(与有产统治者结盟)、保卫民主祖国是无产者的天职(社会-爱国主义),诸如此类。他们吆喝起来,可真卖力啊[3]

  让我们看看《El Popular》报的有关文章。众所周知,这家报纸的亲苏劲头已顶破天门[4],颇以「纯正红」自居。该报的小笔杆儿吉耶尔莫·雷昂近来忙于捍卫西班牙「人民阵线」[5]:这场内战不具备社会革命的性质,它的任务是粉碎法西斯叛乱;平叛期间,万万不可冒险(比如教唆工农夺厂占地);无谓冒险只对法西斯有利。现实事变的刺激,对雷先生这号人不起作用,他们是「钦定」教条的精神俘虏[6]

  雷先生有所不知:一九一七年,孟什维克和「社会革命党」(临时政府首脑的所在党)也曾兴致勃勃「发明雨伞」[7]。他们说,俄国「民主革命」不具备社会主义性质;他们说,当德军威胁着年轻的共和国,应抵御外寇而非乘乱搞什么「剥夺剥夺者」;他们说,任何类似的冒险等于暗助德皇。与二十年后的亲苏派相仿,他们中间不乏败类;与二十年后的亲苏派相仿,他们断言说,列宁分子收了洋鬼子的银元。

革命的阶级特征

  谁来决定一场革命的目标(「反法西斯」或无产起义)?谁来决定一场革命的性质(「民主」革命或社会革命)?民族的阶级结构(而非想当然的政治标签)决定一切。「人民阵线」的辩护士无视十九世纪中叶以来的社会发展:在资本主义各国,这一新发展冲刷了传统中小资产阶级,把他们挤进角落;长足进步后,有产社会已渐退化颓唐。与现代社会的总趋势相仿,西班牙的两大主要阶级是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长久而言,政权无法归于小资群体;国家要么属于资本精英,要么属于工人大众。让「剥夺剥夺者」吓得要死的资产者,几乎统统投奔了佛朗哥大营。谁能横刀立马,击垮法西斯的黑色军团?惟有无产者的钢铁团队,惟有工人阶级能把最广泛的劳苦百姓——首先是农民——团结在周围,而工人政权必然是社会主义政权。

  雷先生之流的辩护士还有话说:当前大敌是叛军!必须全力进剿叛军!没错,必须灭了法西斯豺狼。但一事不明:地主资本家均已举起叛旗,为何平叛时期土地照归地主、而工厂归资本家?

  或许工农觉悟尚未「成熟」得足以剥夺土地工厂?他们的自主剥夺运动,已证明了自己的觉悟!亲苏派西共的号令下,自称共和卫士的反动鹰犬毁灭了强大的群众运动,假惺惺扔下一句「都是为了反法西斯」,心中窃笑:「都是为了老爷的宅院田产工厂矿山」。

  另举一例:中国抗战。这是一场反对帝国主义强盗的战争,一场打击国际压迫者的正义自卫战争。然而以「抗战神圣」为借口,莫斯科协助蒋当局镇压各种阶级反抗,尤其是土地斗争。「不要操之过急!」——剥削者与莫斯科的代理同声教导工农说:「头等大事是抗击日本军阀,不是土改!」。显而易见,一旦农民得到土地,他会拼死抵抗日寇。再次提醒某些政治失忆症患者:三年战争中,十月革命战胜了不计其数的敌人(包括列强远征军),并无半点外来军援。这一胜利的第一保证,在于农民得到土地而工人得到工厂。社会主义转折与内战的结合,使俄国革命获得所向披靡的魔力。

  自称「脚踏实地」的左翼市侩们,一向用有产自由派的定义去判断每场革命的特征;他们对事变在阶级实践中的表现不屑一顾;他们更不在乎事变期间的工农感觉(虽说「感觉」还不等于清晰的政治理解)。共产主义革命者不以内阁高官的眼睛观察革命[8],我们选择车床工人、矿工与贫农的视角[9];劳苦大众为工厂、土地和美好未来而斗争,让「人民阵线」的议会清谈见鬼去[10]

空洞抽象的「反法西斯主义」

  「反法西斯主义」、「反法西斯主义者」的概念本身,等于虚空和谎言。对任何社会现象,马克思主义均从阶级角度予以分析。为了不让佛朗哥断送自己的议会前程和其它好处,共和诸公厕身「反法西斯」队列[11]。一旦面对工人革命与法西斯暴政的抉择,自由派总统永远归顺卐字旗下的刺刀枪阵;西班牙革命的七年,执政者的全部国策证明了这一点[12]

  另一方面,「打倒法西斯!保卫民主!」的口号没法吸引大众——战时的共和阵营也无民主可言。叛军与共和政权具备诸多共同点:军事独裁、新闻检查、强制动员、饥荒、遍地血泊与可恐的死亡。抽象的「不民主,毋宁死!」能让自由派报人热血沸腾,但无法动员饱受苦难的工农:除了奴役赤贫,他们一无所有。只有立即得到更好的生存条件,劳动大众才会全力反击叛军;从社会意义而言,无产者与贫农的反法西斯斗争不是防卫战,而只能是进攻战。这里深埋着「人民阵线」辩护士的全部错误之根:他们跟着自由主义「权威」教导说:马克思主义拒绝乌托邦,「反法西斯」与社会革命兼容的想法就是乌托邦。实际上,「不推翻资本主义产业也能平乱」的幻觉,正是乌托邦主义的恶性变种,且浸透反动霉味。

胜利曾经在望

  这些阶级斗争的大外行令我震惊。看来,他们对世界性的马列文化一无所知。对民主革命的概念及其内部阶级构造,马克思和恩格斯已留下精确分析。共产国际前四届大会的基本文件、第四国际的理论研究举一反三地发挥了先贤的分析,把基本结论——像伺候婴儿一般!——细细嚼碎:帝国主义条件下,不以工人夺权的方法从事反法西斯事业,后者便全无意义。

  「人民阵线」辩护士们设想的社会革命,大致如下:历史将有条理地提供各必要条件、分好主次角色,并在凯旋门上标明「社会革命入口处」;铁打的胜利向中央首长亲切招手:请落座,请接受部长、特使及其它负责岗位,请……。错了!实情完全两样。革命复杂、艰难并处处风险。机会主义者、反动呆鸟与胆怯小资永远不了解——也不会了解——「社会主义革命形势」的真面目。想了解吗?使自己成为布尔什维克,并懂得蔑视小资「知识界」的公众舆论——那舆论无外是资本恐惧的回声。

  一九三七年五月事件后,无政府工团运动(全国工联和伊比利亚无政府主义者联合会)的领袖们说了大实话:「只要我们想夺权,随时可以干。力量在我们一边,可我们反对任何专政」。统治者的无政府跑腿有何盘算,并不打紧。但一个细节值得注意:他们承认起义工人强大得足以夺权。假如无政府派拥有一个革命的——而非叛卖的——领导层,它该怎么做?它应清洗国家机器、赶走有产共和派、创建工人代表会,实施土改并让工人管理工厂。西班牙革命将不可阻挡地演变为社会革命。

  然而,西班牙没有成熟的工人先锋党,却挤满了裹着「无政府主义」和「社会主义」旗帜的反动派;正是他们,打着「人民阵线」的名头扼杀了社会革命,并给佛朗哥扫清道路。德意派兵干涉而「民主」英法背后插刀,所以失败不可避免?这借口实在好笑。敌人永远是敌人。只要有机会,敌营就试图做手脚;帝国主义「民主」必定背后插刀,莫非无产阶级的胜利永不可能?!假定上述狡辩有理,请问当年德意法西斯为何战胜了本国无产者?当年没有外来干涉,存在过强大的有组织工人和庞大社会党;在德国,还要加上有力的共产党。为何他们没能摧垮德意法西斯?因为两国的左翼领导层只会一味地「反法西斯」,而回避唯一能战胜法西斯的利器——社会革命。

  后记

  西班牙革命是一座伟大严酷的学校。学习那些与鲜血等价的教训,不允许分毫的轻浮态度。打倒欺诈、自大、空谈和思想寄生!需要学习。需要严肃、诚挚地学习。时刻准备着!

  《反对派日志》75-76

  1939年3-4月


[1]原文直译;雨伞的发明家们
[2]原文直译:斯大林分子和下家的斯大林分子们开始发明改良主义雨伞
[3]原文直译:他们干这些的时候充满外行的新鲜感
[4]原文直译:已享有关于自身的深刻认识、正派思维和政治路线的革命特征的世界声誉
[5]原文直译:正在报上带着发明雨伞的新鲜感地捍卫西班牙「人民阵线」
[6]原文直译:他们生活在廉价仿格的精神王国里
[7]原文直译:发明了这把雨伞
[8]原文直译:我们不是用阿萨尼亚的自由派市侩的眼睛观察革命
[9]原文直译:而是用巴塞罗那和阿斯图里亚的工人、谢维里亚的农民的眼睛观察西班牙革命,
[10]原文直译:而绝非为了「人民阵线」的旧议会民主雨伞。
[11]原文直译:「反法西斯主义者」阿萨尼亚只是由于法西斯妨碍了自由派的议会和其他前程
[12]原文直译:阿萨尼亚的全部政策证明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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