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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革命胜算几何[1]
(1937年4月23日)

  列·托洛茨基

  让我们再次确认以下基本事实。叛军的坐大,来自共和政府——即执政的人民阵线——的直接庇护[2]。这一阵线包括社会党、西共和无政府主义的主要领袖。

  莫斯科给人民阵线制订了保守的有产纲领。执行它的直接后果,是内战的拖延。

  人民阵线对政权和革命的操纵时间越长,群众越可能疲惫失望,佛朗哥入主马德里的危险越大。

  社会党、西共和无政府主义者——准确地说,各派领袖——对这个不上不下的局面负有全责。正如1917年的孟什维克和1919年的德奥社民党[3],西班牙的主流左翼让人民革命屈服于有产利益。

  能否说,只要当局的路线不变,共和军的胜利就不可想象[4]?交战双方究竟有多少物质与精神资源及潜力,我们无法面面俱到地预测。惟有进程本身能验证力量的真实对比。归根到底,我们不需要光秃秃的战场捷报;我们需要革命的胜利,即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胜利。我们应全力助阵共和军,但共和军的凯旋还不等于革命的胜利。

  「你们在谈哪类革命?」——人民阵线的市侩们高叫道:「民主革命还是社会革命?平叛成功意味着民主战胜法西斯,意味着进步战胜反动」。

  这些话让我苦笑。1934年以前,我们用极大的耐心向亲苏派解释:帝国主义时代,代议民主仍对法西斯专制占有政治优势;两者的任何冲突中,革命无产者有责任支持民主制反击白色恐怖。

  我们同时补充说:要以阶级对抗的手段——而非代议民主的手段——支持代议民主;越是大胆维护本阶级利益,工人专政越容易取代有产民主[5]。这意味着工人先锋即便保卫——包括武装保卫——代议制,也绝不替有产民主承担政治责任,绝不加入有产政权;这意味着工人先锋保留针对人民阵线(所含全部党派)的批评与行动自由。

  落实以上原则,是为下一阶段推翻有产民主打基础。任何其它政策,无非是用穷人的血浇灌富豪的民主花园[6];另一方面,无论内战如何收场,有产代议制注定灭亡。

  「你们忽视农民!」——某些迟钝家伙吼道。过去十四年他们灌了满肚子共产国际的指示黄汤[7],变成一窝呆头鹅。为了与地主统战,西共中央不惜出卖农民的革命利益,同时连跳带骂控诉「托派忽视农民!」。西班牙农民已证明自己渴望与无产者并肩作战。巩固工农联盟的唯一出路[8],在于工人阶级必须以实际行动剥夺地主和高利贷者。莫斯科及西共跟班、「社会主义」和「无政府主义」(?!)头脑们[9],则拼命阻挠无产者推出革命性土地纲领。

  马德里及苏联盟友[10]竭力把共和军包装为「民主卫队」——私有产权的「民主卫队」。这也是人民阵线的本质,其它全是空话。正因如此,人民阵线在替法西斯阵营开路;对此,谁犯糊涂,谁就是不可救药的聋子盲人。

  资本的「民主卫队」能否击败「法西斯卫队」?有可能。但目前时代而言,法西斯远比民主奴仆更合乎资本的需求。因此,共和政府的胜利不会稳固长远。没有工人革命,「民主」的胜利意味着迂回迈向独裁。

  最近,马克思主义统一工人党(POUM)领袖安·宁承认西班牙工人的英勇抗战却换来了「革命倒退」。他忘了补充:这一「倒退」也有POUM领导层的直接功劳。数年来的每个斗争阶段,POUM一直「批判」地迎合社会党和西共的路线(即迎合有产利益[11]),而没以独立的阶级立场抗衡人民阵线[12]。革命初期(六年前)我们已警告POUM:动摇与迎合必将毁掉一切。每个觉悟工人只要细读相关的论战和通信[13],就会察觉安·宁的动摇态度从未改变。

  宁同志说:「自从我党被赶出加泰罗尼亚政府,反动趋势转强了」。其实他该说:「我党加盟有产政府,有助于资产阶级巩固阵地以及撵走我们,并公开反攻倒算」。直到现在,POUM还半坐半站地赖在人民阵线里;POUM絮叨地劝告当局拥抱社会革命;POUM恭敬地说服工会的无政府领袖理解马克思主义国家学说。一句话,POUM视自己为人民阵线的「革命」师爷。缩头哈腰不是革命者的应有立场。需要勇敢、公开地动员工人对抗当局;需要向无政府工团群众揭露上层头头的真面目(平淡无奇的自由派);需要无情鞭挞斯大林主义——工人内部最丑恶危险的有产代理;需要争取成为劳苦大众的领袖,而非老板政客的高参。

  马德里政权[14]的民主军队,确有打赢内战的机会。但胜利的直接后果是什么?

  打着「严肃纪律」和「军内团结」的名义,当局对工人组织——特别是左翼组织——的摧残,正是波拿巴主义的教义实践。类似整肃与工农红军的纪律无关,而是工人对老板的军事臣服。前线的战果,大大抬高了「共和」军指挥层的自我意识,使他们日渐浸染波拿巴独裁倾向;以工人鲜血支付的平叛战绩,也在提高、磨砺无产先锋的意识与坚定性。换句话说,顺利平叛后共和阵营必定卷入新内战。

  新内战爆发后,假设拥有一个工农内部深孚众望的坚定先锋[15],无产者会赢;假设这一先锋缺席,波拿巴独裁会赢。按社会性质来说,「共和」将军的独裁与佛朗哥专制无甚差别。因此,我重复:人民阵线的政策只是迂回走向法西斯主义。

  叛乱之初,共和派总统事实协助了佛朗哥重整军队。今日的社会党内阁正组建第二支法西斯叛军,只是由「共和」将领挂帅而已[16]。只有可鄙的政治弱智,看不出这一趋势!

  今年4月4日,POUM机关报刊登了「胜利的十三个条件」一文。文件包含了该党向政府陆续敬献的全部旧策。POUM呼吁「召开工会、农会代表和士兵代表大会」,这似乎在说苏维埃政权——工农兵代表大会。但往下一看,POUM恳求改良主义政府自行召集这一大会。然后呢?据说这个大会理应「和平」接替现政府。正确的革命口号给糟蹋成了可恶的空话!

  文件的第四条呼吁「建立工人阶级监督的军队」。翻译成白话,就是呼吁资本家与改良主义的联合内阁允许局外人监督有产军队[17]。武装力量这一最尖锐话题上,POUM以最要命的形式暴露出自身的政治幻觉。军队是统治阶级的工具。军队只能由指挥者——即掌握国家政权的群体——监督。无产者没法「监督」资产阶级及改良主义奴仆的军队。有产武装里,革命党能够也应该发展支部,为先进团队转向工人打基础;POUM却用甜蜜的「监督」乌托邦(工人监督老板的军队!)掩盖这个基本任务。POUM的立场充斥两头讨好的气息,因为骑墙是中派主义的灵魂。

  「革命在倒退!」——宁同志深刻教导说,同时为自己的倒退打点行装。也许,他想让倒退的革命停在民主改良阶段,不继续下滑?如何落实呢?全凭一张嘴[18]!假设安·宁能反思自身言论,他该明白一点:既然人民阵线在阻止革命升腾到工人专政的天国,国家就必然跌进法西斯魔窟的深处。德国如此,奥地利如此,西班牙也不例外,只是下跌速度更快。把当前局势的发展逻辑推演到极致,才能看清它的本质。

  当宁同志声称当地工人仍可能和平夺权,他在撒谎。政权已被军队高层、有产官僚及苏联盟友把持,并得到改良主义工会头目的附和。与工人的拉锯中,执政集团仰仗两大靠山:国外资产阶级和莫斯科。上述条件下,大谈和平夺权等于骗人骗己。

  同一次讲话(三月底)里,宁同志提到(某势力)想解除工人武装并建议别交枪。不坏的建议。但是,当一个阶级想解除另一个阶级的武装,而后者(即无产者)拒绝服从,这是什么?这是迫在眉睫的内战。宁同志的和平好梦,一笔勾销了自己关于工人政权的所有陈辞;POUM的根本路线,就是鼓吹这一甜蜜虚幻的假前途。这个美梦,让安·宁无须从自家的激进言辞得出必要结论,而保持墙头草的现状。为挽留这个梦,POUM上演过「清洗托派」的丑剧;宁急于驱赶真正的革命者,因为他们妨碍自己伪装成布尔什维克。

  极富意味的是,宁并未清晰点明到底谁想解除工人武装。要知道,揭露反革命意图的策划者、无情抨击他们及其党派、让他们成为民众死敌,是革命者的直接责任。

  只对工人说「别交枪!」还不够,要让工人学会缴敌人的枪[19]

  无论内涵或基调,POUM的政策极不适应尖锐形势。它的领导层自夸走在其它党派的「前头」,反衬出头脑的狭隘。革命先锋不应向其它政党看齐,而要向实际事变看齐,向阶级战争的进程看齐。归根结底,革命的命运不由内阁部长和各色党官僚决定[20],不由马德里办公室政治的阴谋花样决定。一方面,千百万工农将决定它;另一方面,西班牙与世界资产阶级也试图决定它。

  安·宁的国际政策与国内政策一样虚假。「我们不拥护第四国际,我们不是托派!」——POUM中央连发毒誓,逮谁跟谁解释。同时,他们宣称自己拥护马克思主义和列宁主义。鬼话连篇!今天的西班牙只有两条路线:不是无产阶级革命,就是资产阶级反革命[21];POUM无力地妄图左右逢源,却落得灰头土脸。与马列学说相反,POUM的领袖们[22]顽固坚持模糊战术:拒绝提出清晰问题,拒绝确切分析,拒绝对批评做出诚实回答。革命的每个阶段都让他们连连碰壁,而最严酷考验尚在前头!

  告诉我,谁是你的朋友;我告诉你,你是谁。POUM的朋友是谁?德国的骑墙派[23]、活着多余的英国独立工党、某些半机会主义半冒险主义的小组;无纲领、无革命传统的熏陶、无未来。告诉我,谁是你的朋友;我告诉你,你是谁!POUM的内外方针互为犄角,完美体现了阶级妥协精神。

  需要决裂。需要迅疾、决绝、无畏的决裂。需要与主流舆论决裂。需要与各种小资政党(包括工团主义领袖们)决裂。必须认清当前形势的本质。到群众中去,到最受压迫的底层去。不要用「人民必胜!人民万岁!」的虚浮夸口愚弄工农,似乎胜利不请自到。要说实话,无论它怎样苦涩。要让群众学会识别工运的资本代理——形形色色的小资社会主义派。要让工人学会相信自己的力量。要把自己的命运与无产者的命运绑在一起。要让工人学会建立自己的战斗机构——工人代表会,作为对抗有产国家的工具。

  能否相信POUM现领导层会完成这一转变?六年经验,已不给类似指望留下余地。POUM内外的革命者,如果自我局限于向党中央[24]「泣血死谏」(正如宁同志向联合政府[25]「泣血死谏」),就证明自己也是政治破产的废材。革命者应到基层工人中去,反对党中央的半吊子方针。无产阶级统一战线不意味着向动摇路线磕头,革命利益高于党内的形式团结。

  POUM有多少党员?一说两万五千人,一说四万人。单纯的数字不具决定意义。两万五也好,四万也好,还不是胜利的法宝。一切取决于党和工人阶级的互动关系,取决于无产者与贫农的互动关系[26]。当领导层动摇徘徊,四万党员只会麻痹工人使无产阶级难逃灾难。当领导层坚强并有远见,一万人也能找到通往群众的路,让后者挣脱西共、社民党及其他江湖术士的束缚。这样的政治领导不会满足于共和军的偶尔战术成就,而要领导劳动者彻底消灭剥削制度。至今为止,西班牙的劳苦大众曾三次显露过改天换地的力量,一切取决于政治领导!

  1937年4月23日

  《反对派公报》N 56-57

  《反对派公报》编者按

  本文写于三个月前,但保留了全部现实意义。巴塞罗那的五月事件再次说明:尽管加泰罗尼亚工人充满力量和勇气,没有先锋党和马克思主义政治领导,就没有胜利。POUM领导层犯下连串错误,包括参加联合政府[27]。这个政府的「使命」是窒息工人积极性、解散工人委员会和解除工人武装。以上错误使POUM丧失了成为群众领袖的潜力。

  如今POUM受到「人民」阵线的残酷迫害:组织被勒令解散、党报被禁、全体领导层入狱,并受到铺天盖地的诽谤(「拿佛朗哥的钱」之类流言)。面对资本家和莫斯科连手发动的文武攻势[28],全力声援POUM的战士们[29]是我方起码责任[30];声援POUM的路线,却罪大恶极。对西班牙先进工人的最好帮助,是讲出全部真话。革命危在旦夕,说真话的必要性超过以往任何时候!


[1]原文直译:西班牙革命是否有胜利可能?
[2]原文直译:在阿萨尼亚的直接庇护下完成的(译者注;阿萨尼亚是1937年的共和国总统)。
[3]原文直译:他们像克伦斯基、策列铁里、施德曼、艾伯特、奥托·鲍威尔和其他人的榜样
[4]原文直译:卡瓦列罗对佛朗哥的胜利就不可想象?
[5]原文直译:使用本阶级手段的目的,是让工人专政取代资产阶级民主。
[6]原文直译:任何其它政策,是叛卖和无望的政策,是用工人的血加固资产阶级民主。
[7]原文直译:他们看多了1923-1929年间的共产国际读物
[8]原文直译:唯一需要的,
[9]原文直译:「社会主义者」和「无政府主义者」
[10]原文直译:卡瓦列罗-斯大林政府
[11]原文直译:即迎合资产阶级路线
[12]原文直译:没有以自己党路线与其它所有左翼党的路线相抗衡
[13]原文直译:我们与宁同志的上百封通信和文章
[14]原文直译:斯大林-卡瓦列罗的资产阶级制度
[15]原文直译:拥有一个已取得多数工人和半无产者的农民信任的先锋领导者
[16]原文直译:如果说阿萨尼亚准备和武装了佛朗哥的军队,那么伪装成「社会主义者」的卡瓦列罗——这个阿萨尼亚二世——则准备着第二支法西斯军,由带着「共和」面具的西班牙式的加维尼雅克或加里孚将军来指挥。
[17]原文直译:就是呼吁资本家与改良主义派的联合政府建立一支由安德莱斯·宁监督的军队。
[18]原文直译:用言论组成的刹车闸
[19]原文直译:从那些想解除工人武装的势力那里夺取武器。
[20]原文直译:不由部长和党的各级委员会决定
[21]原文直译:第四国际的路线之外,只有斯大林-卡瓦列罗路线
[22]原文直译:宁、安德拉捷、戈尔金
[23]原文直译:德国的一群机会主义者,向莫斯科不断讨好
[24]原文直译:宁、安德拉捷和戈尔金
[25]原文直译:就如这些人向卡瓦列罗、加姆帕尼斯等人
[26]原文直译:取决于无产者与农村多数被压迫群众的互动关系
[27]原文直译:资产阶级-斯大林分子的联合政府
[28]原文直译;面对资产阶级-斯大林分子的联合镇压和污蔑
[29]原文直译:全身心地显示对ПОУМ战士们的声援和团结
[30]原文直译:是布尔什维克-列宁主义者的起码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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