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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革命
(1931年1月24日)

1.旧西班牙

  资本主义链条的最弱一环再遇断裂危机:这次是西班牙。那里的革命运动高歌猛进,注定让国际反动阵营绝了很快恢复南欧旧序的信心[1]

  身为「欧洲病夫」群体的一员,西班牙的落后别具特色(即深受伟大过去的拖累)。几个世纪以来,沙俄一直被西邻甩得很远,仅在后者的压力下缓缓爬行;西班牙却经历高度繁荣,身兼欧洲霸主与南美主宰的双重角色。内外贸易的强劲扩张,日益克服了外省的封建分散与边区的闭塞割据。黄金时代的百年进程中,王室力量及地位的增长,与贸易资本的集中化作用和现代民族的渐趋成型血肉相连。

  美洲的「发现」让西班牙暴富,却又是绊脚石。各大远洋商道绕过比利牛斯半岛,羽翼丰满的西属荷兰叛离了帝国。继荷兰之后,英国长久地攫取了欧洲霸王的宝座。十六世纪下半叶,西班牙败相已露;无敌舰队的覆灭(1588年),给帝国的降级证书盖上血红大印。资产阶级-封建主的西班牙国家,越发挣扎于「不光荣的长期腐朽」(马克思)状态。

  新旧统治阶级——土地贵族、僧侣教团及王室,资产阶级及知识界——拼命维持昔日派头,内囊却早翻上来了。1820年南美殖民地分离;1898年古巴独立,帝国几乎尽丧海外属地。摩洛哥的殖民战争耗空国库,让民众不满的火山口烟气更浓。

  经济发展的滞后,无可避免地削弱了资本主义隐含的集中化趋势;城市工商生活及跨地经济联系的下滑,减少了各省的互相依赖。以上原因,解释了为何资产阶级西班牙至今无法平服多个悠久省份的离心倾向。全国经济的财源枯竭与遍布各地的愤懑情绪,是分裂主义的天然土壤。与法国相比,西班牙的地方割据力大根深:邻国的大革命彻底奠定了统一而不可分割的资产阶级民族,高踞于旧有的封建外省之上。

  经济停滞不允许形成新的资产阶级社会,也瓦解了旧的统治阶级。门阀清贵的傲慢作派,常与烂兮兮的披风为伴。教会榨取农民,却不时无奈忍受王室的劫掠。按马克思的评语,西班牙王室更像亚洲的专制皇权,而非欧洲的绝对主义王朝。如何理解这一判断?人们曾多次把帝俄与「亚洲专制」相提并论。从地理到历史层面,帝俄比西班牙更适合这顶政治王冠,但它也适用于马德里的君王[2]。贵族阶层的迟缓开化与简陋城市工商中心的龟步爬行,催生了帝俄制度;国家衰落与上层腐烂的漫长过程,形成了西班牙王室。是为两者的唯一差别。新兴城市对旧特权集团的反抗,使欧洲的绝对主义站稳脚跟;与俄国的形势相仿,城市与旧特权集团的双双薄弱促成西班牙王室的相对强大[3],从这层意义上说,它无疑接近亚洲专制。

  政经关系的分离倾向占上风,破坏了议会制的基础。官方对选民的压力,决定了投票的结果:最近一百年,政府在选举中稳操胜券。国会依附于内阁,内阁依附于王室。内阁操纵选举,政权属于国王。四分五裂的统治阶级,无法以自身名义治国,急需王室的威武仪仗撑住场面;王权——国家软弱的产物——朝不保夕,却足以把自身意志强加给国家。总体来说,西班牙国家系统可称作「退化绝对主义」,饱受层出不穷的政变密谋折磨。末代国王(阿方索十三世)很好地反映了这一系统的各种本质:退化、绝对主义倾向、对政变密谋的惧怕。阿方索的随机应变、叛卖与凶残、一次次战胜临时拼凑的政变同盟——统统与国王的个性无关,而是所处时代统治机器的全部特征。末世国王重复着祖父(斐迪南七世)的丑恶史。

  王室的同盟者——僧侣阶层是中央化倾向的另一股势力。天主教至今仍是国教。神职群体堪称反动阵营的主轴,支配着国家生活的许多方面。国库年年拨巨款资助教会。各骑士团人多势猛,财力雄厚影响非凡。全国男女僧侣七万人,等于在校中学生的总数(或大学生的2.5倍)。毫不奇怪,集中于农村的文盲人口达45%。

  卡尔五世(卡洛斯一世)时代,帝国的鼎盛没给农民多少好处;帝国瓦解的主要恶果,却由庄稼汉买单。几百年来,各省农民要么勉强度日,要么饥肠难熬。农民至今仍占人口的70%,背负着国家大厦的几乎全部重担。缺地少水、高地租、粗糙农具、原始的土地耕作,高税赋、教会杂捐、昂贵工业品、过剩人口、流浪汉乞丐与僧侣充斥乡间,构成西班牙农村的主要画面。

  贫瘠生计,使农民养成搀和暴乱的悠久传统。然而,血腥的「社会爆炸」仅具局部特征,常披着色彩各异反动愚昧的政治外衣。概括来说,西班牙的革命总是「小革命」,农民起义总是「小战争」。西班牙,一个「梁山好汉」的经典国度。

2.军队的政治角色

  拿破仑战争以来,西班牙政界冒出新山头:军官团。身为统治阶级的少壮派,他们浑身没落子弟的气息[4],从父辈手中继承了帝国的破产惨状。当国家让割据与分裂苦苦折磨,集中化原则的代表——军队理所当然地被赋予极大意义。它是王室的支柱,也传递着各上层帮派的政治不满,自个儿更牢骚满腹。惯于吃皇粮的庞大「士林」,是文吏与将佐的主要来源。僧多粥少的官场(衙门、议会及其它机构)实缺,把无数求职者拒之门外。落第秀才骂街之余,纷纷涌向善变的共和派。「民运」的各式面孔下,时常隐藏着最真实猛烈的怒火;默念「共和国」这一救世魔语,一批批坚定果敢的革命小组前仆后继。

  西军总兵力约十七万(含一万三千多名军官),外加一万五千水兵。一边给统治者充当工具,军方指挥层一边把基层官兵卷进自己的密谋;士兵的独立政治运动,乘机有所抬头。诸多旧事变中,军士们曾单独发难(既无上司的督导更有意打倒军官)。1836年京师城防营的军士起义,迫使国王颁布宪法;1866年的炮兵暴乱,源自军士群体对军中贵族秩序的反感。无论如何,以往密谋的总体主导权属于军官团。暴动时,士兵们服从叛乱上司的指挥;政治盲从的士兵也深埋仇恨,但社会根源却在别处。

  军中矛盾常与兵种的区别有关。武器的技术含量越高,越要求官兵掌握一定的文化修养;一般地说,技术兵种的成员容易接受革命思想。骑兵常是保皇党,炮兵多是共和党。最新武库的骄子——空军飞行员拥戴变革的同时,把个人冒险的若干元素带进革命大门。当然,决定权属于步兵。

  西班牙的历史,充斥着无休止的事变[5]。密谋与宫廷风波实属家常便饭。一百多年来,各种执政体制你方唱罢我登场,内阁更迭不算新闻。有心无力的各有产阶级撑不起王室江山,害得朝廷多次屈尊于军队的号令。但割据状态固有的分散性,深刻影响了军事密谋的特征。「乱党」的窝里斗,无外是本国革命缺少领导阶级的外在体现。结果,各次起义均以王室的胜利告终。秩序的凯旋落幕不久,持久危机便再次打破社会生活的宁静:新暴乱与新镇压。陆续倒台的执政体制从未在社会土壤深深扎根。国民收入的枯竭与统治阶级的穷奢狂想炮制了无穷麻烦,使深陷泥潭的执政团迅速垮掉。最后一个军事独裁的完蛋经过有目共睹:不必由谁策划谋反,将军总理匆匆跑路[6];像只碾到钉子的轮胎,他瘪了。

  说到底,所有旧政变都是少数反对少数的运动:各上层集团互抢国家权力的馅饼,时而大打出手。

  可以把「不断革命论」理解为系列社会事变的升级:事变把权力赋予最坚决的革命阶级,后者以它为工具消除各阶级的存在(即消除新革命的可能)。西班牙旧有的「不断事变」,与「不断革命论」没有任何相似因素:它是无休止的折腾,来自落伍民族老病根的反复发作。

  资产阶级的左翼——尤其是知识青年——早视缔造共和为己任。出于前述原因,学生与军官一样多为愤青。别看人数不多,学子们一向胸怀大志。教会的统治点燃了高校的反神权之火,但学生无法创建一个政治制度。共和派上层的社会纲领保守又反动:他们以今日的有产法兰西为完美样板,指望共和国给自己带来滚滚财富。他们不想也无力实践雅科宾党人的道路:对群众的恐惧,比对王室的敌视更强烈。

  在西班牙,没落有产子弟[7]踟躇于上流社会的后门,苦盼时来运转的一刻;在底层,藏污纳垢之地亦被众多游民填充。衣着光鲜的破落户与衣不遮体的流浪汉,都是社会田野的吃人流沙;革命越是找不到真正的动力和政治领导,游民群体对革命的威胁越大。

  六年独裁,死死压住了所有的社会仇恨。但独裁政权沾染了不可治愈的王室恶疾:它比任何单个阶级有力,面对国家的历史需求,却无助得可怜。军事独裁的大船让财政暗礁与其它障碍物撞碎,避开了第一波船员造反。反动将军的倒台激活了社会的全部愤怒与期待;同时,「进步将军」打头的「革命内阁」粉墨登场[8]

3.无产者与新的革命

  俯看新革命的全景图,满眼皆是老相识:背信弃义的王室;保守党和自由党的一大窝派系,对国王既恨又怕[9];卖友度日的右翼共和派;冒险为生的左翼共和派;军官团内部的密谋分子,愿血祭共和者有之,盼花开富贵者有之;不满的学生,让长辈唉声叹气;组织分散的罢工工人;造反成性的农民。

  入场者的老面孔,是否等于革命危机将循旧规、走老路?错。几十年来(特别是欧战期间),西班牙经济结构与民族的组织形态均有相当变化;它仍是欧洲穷户,但已提升本土开采业与轻工业。欧战期间,煤炭、纺织、水电及其它工业迅猛增长。制造中心与工业区获得对全国的优势,创造了新的力量对比也开辟了新的政治前途。

  工业成就并未减缓社会矛盾。欧战收尾后,中立地位给西班牙带来的军火横财走向终结;国外订单堆砌的经济奇迹,变成新灾难的祸根。西货的海外市场大大缩水,世界贸易占有额低于战前(1.1%比1.2%);为抵挡洋货倾销,独裁当局筑起全欧最高的关税壁垒。高关税引发高物价,削弱了本就低下的大众购买力。战后西国工业一直没摆脱衰退,却与两道鬼影纠缠不休:长期失业和阶级斗争的剧烈火花。

  与十九世纪相比,西班牙资产阶级越发没资格扮演英法同道的历史进步角色。迟到太久的工业大资本蹲在外资脚下,吸本国民众的血。面对出任「民族」领袖抗击特权老朽(哪怕跑个过场也好!)的呼唤,大资本连连拱手避于堂下。一听「群众」二字,工业巨头们就气得哆嗦。金融家、工业主、大地产者、王室及将军重臣,结成互下黑手的反动同盟;大资产阶级是同盟内最反动的一票帮伙。一例史实足以挑明大资本的政治本质:二十年代军事独裁的一大支柱,是加泰罗尼亚的工业资产阶级。

  另一方面,工业增长巩固了无产阶级。不算外流打工者,两千三百万人口包括了一百五十万工业、商业与运输业工人,外加大致相当的农业工人。西班牙的社会生活注定原地踏步,直至出现一个阶级,一个有能力进行革命改造的阶级。无产者走上历史舞台,大局即告改观。要清晰理解新转折的全部含义,得首先明白一点:大资本成为经济主宰与无产者政治分量的增长,根本剥夺了小资产阶级领导政治生活的可能。新的震荡能否催生一场革命,以真正改造民族存在的根基?上述疑问顺理成章地引出另一个疑问:西班牙无产者能否掌握民族生活的领导权。西班牙民族内部,这一变革角色并无其它的合格竞争者。同时,俄国经验已让我们看到铁的事实:半封建关系缠绕的落后农业国,大工业无产者拥有一言九鼎的实力。

  事实上,十九世纪的诸次起义均有劳工身影;但无产者一直给有产老爷打下手,只算次要的辅助团队。二十世纪的前二十五年,工人的独立革命角色日渐强固。1909年巴塞罗那起义露出年轻无产者的钢筋铁骨[10];在其它省份,以起义告终的罢工四面开花。1912年爆发铁路罢工,工业区已成彪悍无产者的战场。西班牙工人的实践,证明了本阶级甩开膀子大干的决心[11],显示了快速反应新事变的动员能力、锤炼了勇往直前的气魄。

  战后——确切说十月革命后——最初几年(1917-1920),是南欧无产者的光辉岁月。1917年西班牙城乡亲历了革命总罢工,那场斗争及稍后的系列冲锋终告失败,替二十年代的军事独裁提供了条件。将军总理的垮台,又一次将西班牙人民的命运摆在历史舞台的中央。老政客的猥琐伎俩与小资激进派的满地打滚,已宣告自身的百无一用[12];跨过无畏的罢工潮,无产阶级发出巨人的声音:我来了[13]

  在欧洲,自命学养深厚的小资「左派」记者们[14]——加上随声附和的社民党人——口水四泼:迟到一百五十年后,西班牙正经历法国大革命的再版。与这伙人谈革命,不如同盲人谈色彩。无论怎样落伍,当代西班牙远超出十九世纪末的法国。大工业、一万六千公里铁路、五万公里电报线,统统是比历史回忆重要一千倍的革命因素。

  就西班牙事件,试图推出深度分析的英国《经济学家》周刊断言「此间风潮更似1848年与1871年的巴黎风格,而不似1917年的莫斯科」。这行字的作者无视巴黎公社正是1848 迈向1917的一步,两者的生硬对立毫无内在依据。

  L. Tarquin去年的有关文章要深刻许多:「以农民为依托,西班牙无产者是唯一能夺取政权的国内力量」。他写道:「当前的革命应最终导向无产阶级专政。工人专政将执行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任务,并勇敢地为社会主义改造扫清道路」。这样,也只能这样提出问题!

4. 革命的纲领

  当前民主斗争的正式口号是「缔造共和」。迫于革命潮流,统治阶级内部各派——从保守党到共和党——将向王室靠拢。1854年的事变领袖曾主张[15]「我们努力保留王室,但铲除使它蒙羞的弄臣奸党」;今日的共和阵营继承了老一辈「清君侧」的奇思妙想[16]。他们无视现实:王室一日不可无弄臣,更别说旧西班牙的王室!形势急变下,工商富豪们或许会抛弃王室保全自己(1919年德国模式);话说回来,王室也颇有可能撑到工人专政进门才咽气。

  「缔造共和」自然也是无产者的口号。对工人而言,共和国绝不仅是一个总统取代一个国王,而等于扫除全社会的封建垃圾。大扫除的第一步是土改。

  西班牙农村的生产关系是一幅半封建的剥削画面。农民的赤贫[17],地主、衙门与豪强土皇帝的几重压迫,多次把农业工人和贫农逼上梁山。假如采用革命手段,能否使当地的资产阶级社会关系剔除封建残余?这一设想错得离谱。西班牙的当代条件下,资本主义只能以半封建形式剥削农民。对中世纪余孽的打击,意味着打击有产统治的根基。

  想使农民摆脱乡土抗争的狭隘与反动偏见的束缚,无产者得拿出清晰的革命民主纲领。缺地少水和地租奴役,使没收私有地产分给贫农成为土改第一急务。沉重国税、庞大国债、官僚贪污和王室的北非征讨,把建立廉价政府提到议事日程;它的建立不指望大地产者、银行家、工厂主与自由派「名流」,而取决于劳动大众。

  僧侣团的主宰地位与教产的存在,要求落实下列改良:政教分离;缴械僧兵;把教产分给民众。当农民确信拨给教会的国币与教产不会落入自由派政客的腰包,而用于扶持乡村,最迷信的庄稼汉也会支持决定性世俗化措施。

  各省的独立呼声,使革命直面「住民自决」这一民主任务。乍一看,二十年代独裁时期的分裂苗头趋于尖锐。其实,加泰罗尼亚资产阶级的「加独」姿态,仅是与中央联手对付底层的权谋工具;大众的分裂主张,却是工农怒火的情绪外壳。必须严格区分两种分裂主义。想不把被压迫民族的工农与他们的有产「乡亲」混为一谈,无产先锋就应采取最勇敢真诚的住民自决立场。假设多数加泰罗尼亚人与巴斯克人提出彻底分离,先进工人将充分完整地维护他们的独立权。维护独立权,绝不等于主动怂恿各族工农分道扬镳;相反,我们应耐心解释:民族州高度自治前提下的国家与经济统一,可让有组织工农享有很大的经济与文化优势。

  王室再举屠刀扼杀革命的潜在努力,远未消除。但类似尝试注定不具任何长久效果。旧专制的记忆尚未淡忘,新的暴政必定极大刺激民心[18]。有迹象表明国王已焦虑搜罗「勤王义士」,却无功而返。保皇政变一旦破产将让宗室(包括国王本人)吃不了兜着走,革命工农则会平添新的强大助力,并告知上层:「Faites vos jeux, messieurs!」(游戏终结,先生们!)。

  西班牙革命能否跳过议会民主的阶段?理论上可能。假如群运相对较快地空前壮大,统治者将丧失时间与机动空间摆弄选战的票箱。但这一假设几率不高。西国无产者战斗素质一流,却既无权威先锋队,也缺乏工人代表机构的传统、经验及感受。本地共运人少派多。工人内部缺少一套清晰公认的行动纲领,国会斗争已迫在眉睫。综上所述,革命列车恐难绕行「议会站」。

  一九零五年的俄国工人成功抵制了反动的无权国会,使它无疾而终。西班牙工人大可效仿成功的先辈[19]。作为局部战术问题,是否抵制取决于力量对比的现状。即便抵制选举,先进工人仍应号召「成立革命立宪国会!」,与当局的议会游戏对抗。先进工人应揭穿有产「左翼」的欺骗性立宪口号,把后者的盘算大白天下:乞求上层恩赐一个半吊子国会[20],静下心来与老东家坐地分赃。工人士兵与农民的成功起义将成立一个革命政府,只有它能召开真实的立宪会议。先进工人能够也应该以「革命国会」对抗半吊子国会;现阶段排斥「革命立宪大会」的口号[21],我以为并不正确。

  把工人专政与民主任务(缔造共和、土地关系的变革、政教分离及剥夺教产、住民自决、革命立宪会议)相对立,实属小书呆的刻板念头。力量足以夺权之前,工农应围绕先锋党的政治领导落实自身的阶级团结;民主代表制度也好,于革命的某阶段参与国会选战也好,都能——对落实工农大联合——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

  实践中,工农武装的口号(建立工农义勇队)应不可避免地取得与日俱增的意义。现阶段而言,这一口号应与下列保卫任务紧密结合:工农组织的安全、替土改护航、维持自由选举并协助民众预防反动政变。

  社会立法的激进纲领(失业保险、累进税、全民免费教育及类似措施)虽未走出有产社会的政治框架,却应写进工人先锋党的旗帜宣言。

  上述步骤之外,必须立即提出过渡性质的政治要求:众多私家铁路的国有化;土地资源及银行国有化;工人监督生产;国家调节经济。身为有产制度向工人政权过渡的准备动作[22],以上措施将随着银行与工业国有化融入计划经济系统[23],开始新过渡——替社会主义社会打基础的阶段。

  民主改良措施、过渡要求及纯社会主义口号的综合搭配,会让左派腐儒大惊失色。综合性纲领反映了历史社会的矛盾构造,不可避免地产生于量多质异的遗留改造任务。以无产阶级专政为快刀斩乱麻的破阵之策,仅是正确的一步[24]。就算无产先锋认定惟有工人专政能终结国家的长期腐朽,准备阶段仍无从回避:使工人阶级各群体、广泛的农村劳动大众凝聚在先锋周围,结成彼此呼应的战阵。空喊无产阶级专政,却排斥——正推动人民走向起义的——诸多历史任务,等于附和无政府主义[25]。这类心态简直是窒息革命!

  毋庸多言,推进民主改良不等于让无产者贴近有产共和派。相反,无产者的基层改良将为战胜自由派资产阶级创造条件,使后者处处暴露与民为敌的本质[26]。无产先锋越是果敢、坚决和无情地争取民主改良[27],越快获取群众支持,越能让有产共和派与左翼改良主义失去生存土壤。总之,我们越是敢于斗争,真诚的共和分子越会投奔工人革命;我们越是敢于斗争,群众意识越把民主共和国与工人共和国划等号。

  被正确理解的理论公式如何变成活的事实?在群众的自身经验、渴望和需求基础上,使理论公式帮工农意识迈出决定性一步[28]。别纠缠细枝末节。别分散注意力。以一组紧凑口号清晰表达阶级纲领[29],应事变进程的需求适时转换口号。是为革命政策。

5. 共产主义、无政府工团主义和社民党

  共产国际又睡过头了[30]。不久前,它的「拉丁区主管」曼努伊尔茨基断言西班牙的动荡小事一桩[31]。众「主管」的迟钝自有缘由——为了配合苏联政局,1928年他们「发了个文」宣布法国即将爆发无产阶级革命;葬礼上没事乱弹新婚曲的结果,是奏着哀乐参加喜宴。党棍必须维持一贯正确的形象[32]。当事变踢开「上级指示」往前走[33],莫斯科索性闭嘴观战:说得多错得多。但十二月的共和起义,逼着老油条表态[34]。谨遵官场传统的前提下,曼主管着手补台。于是出现了12月17日的《真理报》文章[35]

  文章称西班牙的军人独裁[36]是「法西斯制度」。墨索里尼、意大利社民党[37]、西班牙将军[38]、英国工党领袖[39]、蒋介石和流亡孟什维克[40],统统成了法西斯主义的变种。有现成套话,何必思考呢?最好把埃塞俄比亚国王[41]也塞进「法西斯」队列,一体声讨。《真理报》说:西班牙无产者「越发加快接受西共的纲领与口号」,并已「认识到自己的革命主导角色」;同时,巴黎的苏方记者报道说西班牙出现了农民苏维埃。人所共知,莫斯科领导的(中国!)农民首先接受和落实着苏维埃的政治体系[42]。无产者「认识到自己的革命主导角色」而农民在组织苏维埃,两者均受西共领导——胜利指日可待嘛!惟有一事颇煞风景:莫斯科的总路线一面在《真理报》上展览自己的总浮夸和总外行,一面随时打算翻脸斥骂西共中央「歪曲首长的正确指示」[43]。成天给自己上烂药的结果[44],已让四六不懂的「首长」学不来一招半式!

  实情究竟如何?略答如下:尽管斗争很有气势,革命的主观因素——党、群众组织与行动口号——相当落伍难当大任。这一落后现状,蕴涵着革命的主要危险。

  工潮半自发地起伏进退,每战多有牺牲、落败或平局了事,这是革命的必然阶段:工农觉醒、动员与开打的阶段。要知道,群众性工运既有优秀工人,更包含千万大众。工潮一波波扩散——工厂工人、作坊工人、建筑工人、水利工人、司机和面包师傅,直至农场小工。这是奴隶大军的磨合期,老将热身新兵练手;通过罢工,阶级渐感自己是阶级。

  自发性是现阶段群运的力量,却可能成为下阶段群运的弱点。假设运动保持原状——放任自流、无清晰纲领、无阶级领导,则前途无望。无产者夺权一事,大过天、重于地。最狂放的凌乱罢工,也没法自动解决此事。未来数月的斗争中,假如无产者感觉不到自己正透彻领悟本阶级的战斗任务和革命方法,假如无产者感觉不到阶级队伍将团结一心,则必然走向崩解。今日群运让广泛的劳苦阶层破天荒奋起一战,崩解将使他们复归消极。当群运摇摇欲坠,先锋队伍内打游击和其它冒险逞能心理将抬头。农民和城市贫民将继续迷失,难觅权威的政治领导。苏醒的期待将迅速化为失望与恨意。西班牙将重演1920年秋天意大利的流产革命。二十年代的马德里政权本非法西斯制度,而是典型旧专制:依托部分有产者的军人独裁。然而,上述因素——革命党的消极观望、运动的自发性——作用下,西班牙大地确乎游荡着纯正法西斯的邪神。失去政治均衡感的绝望小资,将充当大资本的敢死队去剿平无产者起义。风雷今天还远,更得抓紧上路。

  退一万步说,假设资产阶级左翼——爱国军官、激进学生与共和政客——领导的革命运动能夺权,这一胜利的零成果与失败无异。前文已述:主流共和派是既有财产关系的死忠,甭指望他们剥夺大地产和终结教会特权,更别提清洗军官团与文官群体。一句话:王室弄臣由共和弄臣代替,重演一遍短命的新政[45]

  毫不奇怪,社会党成了共和派的小跟班。社会党一贯如此:昨天讨好军人独裁,今天靠向共和派[46]。社会党上层没有——也不可能有——独立的阶级政策,它的无上使命是混进体面的有产内阁。只要能参政,他们甚至乐意吻国王的脚[47]

  无政府工团运动领导层的右翼,同样散发着叛卖的气味:十二月事变既是有关危险的严酷警告,更是伟大一课。

  诚然,全国劳工联盟(CNT)[48]凝聚了最强悍的一群无产者。大浪淘沙,留下的都是战士。巩固它、把它变成工人大众的真正战斗组织,是每个先进工人——首先是共产主义者——的直接责任。改良主义工会内部,揭露官员的背叛行径并号召成立统一的工会联合大会,也能帮助工人实现阶级团结。革命的外在条件将给类似活动极大助力。

  作为学说和革命方法的无政府工团主义,死路一条。没革命纲领也不理解先锋党的作用,无政府工团主义解除了无产者的精神武装。无政府主义者「否定」政治,直到政治卡住他们的喉咙。然后呢?然后他们乖乖挪窝给阶级敌人让出政治舞台。十二月事变就是如此!

  假设社会党成为革命无产者的政治领袖,它将只有一件事干得顺手:把工人夺得的权力转交共和派,随后权力将滑入旧统治者的手中。一场伟大的生育将以流产告终。

  当无政府主义工人放弃自己的偏见,他们有可能领导这次革命。共产主义者应帮助他们尽快刷新思想。形势逼迫下,无政府主义上层或附和社民党或让群众踢开,真诚的革命者将选择布尔什维主义;与多数社会党工人一样,无政府派群众将支持共产主义者。

  革命的一个优势,在于群众学得很快。工农的进步,必然引发一系列——从社会党到工团主义——分化及分裂。阶级决战的年头,共产主义者与激进工团主义者的实践协议是大势所趋。我们将忠诚履约,但假如把合作实践与模棱两可、躲闪和虚伪态度相搀杂,便是革命灭亡的开端。哪怕共产主义工人与无政府主义工人并肩作战之时,也不可消除原则界限、回避分歧或削弱批评同盟者的虚假立场。以上前提,是革命攻势的保证。

6. 革命委员会与党

  十二月十五日事变期间,大中城市的工人同时集结,证实了无产者多么渴望统一行动。本阶级政治领导的软弱,迫使工人们暂借共和派屋檐栖身[49]。起义受挫并没引发颓丧情绪:群众把本次发动当作经验、学校和热身,极大地体现了运动高涨的鲜明特征。

  想破浪远行,无产者急需新群众组织的大船:它应超越工人阶级的任何政治、工会、全国或地区界限,以适应革命的急流;它由各厂矿工人、店员、铁路与海运工人与其它广泛的城乡无产者选举产生。对,它是苏维埃。专断官僚给世界革命带来无穷的思想毒害[50],使许多人错把苏维埃当作暴动工具,只能设立于动手前夜。活生生的苏维埃出现在群运的汹涌一刻:有组织工人距离起义尚远,但已需要一个空前权威的机构,来领导席卷各企业各行业的政治与经济斗争。夺权的准备期,苏维埃只有化为工人阶级的有机部分,才有机会领导总攻击的一役。苏联制度存在十三年后,「苏维埃」一词相当程度上失去了1905年或1917年春的本原含义——不是政权机构,而仅是工人阶级的战斗组织。juntas(会议)一词始终与西班牙革命史相连,完全可以表达俄文「苏维埃」的阶级内涵[51]。西班牙无产者的当前急务,是建立「工人juntas」(工人会议)。

  无产者的现有状态下,工人会议意味着共产主义者、无政府工团主义者、社民党人和无党派罢工领袖的共同机构。多大程度上,无政府主义者和社民党人将参与会议的活动?外人难下定论。群运的宏大规模,无疑将迫使许多工团主义者——没准还有某些社民党人——越走越远。一切取决于共产主义者如何有力倡导工人会议的建立。

  背靠群众的十足冲劲,工人会议的建设细节(代表制度的标准、选举时间和方式以及其它事项)能够——也应该——成为与会的共运各派、无政府工团分子和社民党人的协议议题。不必说,共产主义者将始终以公开的纲领旗帜开展工作。

  与莫斯科的新指示与新鼓噪相反[52],广泛的农民苏维埃——作为选举机构——很不现实,至少得等工人夺权。群运冲刺的准备期,农村将发展其它形式的组织:农民联盟、贫农委员会、共运组织的支部和农业工人工会。它们不以阶级选举为普遍基础,而依靠个人选择。但作为口号,革命土地纲领为依托的「农民苏维埃」已是共产主义者的现实宣传任务。

  如何正确喊出「士兵会议」的口号,是兵运的重要一环。军事组织的特点,决定了士兵委员会只能产生于革命危机的顶点:国家对军队失控的阶段。在此之前,兵运实践带有封闭性(革命士兵小组、地下党支部);有时,它仅是工人与个别士兵的私下走动。

  1930年12月的共和起义,将以革命时代的分水岭载入史册。左翼共和派曾联络工人组织的上层共同举事,自以为徒手工人应充当政客主唱的无名伴奏。本次「共和演唱会」的开场谢幕,无可挽回地揭示了军官密谋与革命罢工的绝对不兼容。建基于兵种矛盾的暴动密谋,被亲政府部队轻易平定;缺少独立宗旨和阶级领导的罢工,只好随着起义的覆灭匆匆收摊。

  军队的革命角色,在于它是拿枪的民众,而非军官密谋的工具[53]。斗争进程中的工农大众,将最终决定军队的正面角色。必须使工人与军人打成一片,确保政治罢工的胜利。阶级镇压的冲突中,争取士兵的工作以政治为主军事为辅。清晰提出社会革命将落实的改良任务,是赢得军心的唯一道路。当然,激进的社会纲领会吓跑军官团。假如当地的革命者已展开兵运,并依靠勇敢的觉悟士兵建立支部,则值得表扬。先锋党的军中活动,服从于党在工农运动内部的政治活动;清晰纲领,是兵运工作的首要基础。决战到来之际,工人应以无产大军的气势和力量促使多数士兵转向人民或至少中立。总罢工和起义前夜,上述兵运原则并不排斥先进官兵的「密谋」;但它与旧式暴动无关:党领导的「军中密谋」带有技术特征,目标是确保阶级起义的胜利。

  解决上述任务,需要三个条件:先锋党。先锋党。还是先锋党。

  西班牙共运各党及小组的互动关系与各自前途,外人难料虚实。实践将说明一切。大事件将确切无误地检验思想、组织和个人。假如——除了官场套话、瞎指挥和内讧[54]——莫斯科对西班牙工人一无贡献,真正的共产党将形成、锻炼及成熟于第三国际之外。不管怎样,必须建立一个统一和集中化的先锋党。

  无论如何,工人阶级不能建立一个「联邦制」的政治组织。先锋党不是未来工人国家的雏形,而是推翻现存制度的铁铸基地。它必须以民主集中制为组织原则。

  工人会议将是一个宽广舞台。劳苦大众的注视下,各工人政党及小组都将接受考验和检验。共产主义者将以工人统一战线的口号,抵抗社民党、部分无政府主义者与有产者跨阶级统一战线的口号。惟有革命统一战线,能让无产者取得被压迫城乡居民的必要信任。惟有共产主义旗帜,能真正落实工人统一战线。工人会议需要一个先锋党的政治领导。没有坚强的政治领导,会议将只是空洞的组织形式,不可避免地成为资产阶级的附庸。

  西班牙共产主义者任重道远。各国先进工人将热切关注这场伟大的戏剧,革命大戏不仅需要他们的同情,也——或早或晚——要求他们协同行动。时刻准备着!

  1931年1月24日

  王子群岛

  1931年19期《反对派公报》


[1]原文直译:简直预先夺走世界反动阵营相信比利牛斯半岛很快出现秩序的可能
[2]原文直译:都比西班牙更适合这一对比,但这一对比也对西班牙保存了全部说服力。
[3]原文直译:马德里从旧阶层和城市的无力中汲取了自己的相对力量
[4]原文直译:自身也很大程度上游民化了。
[5]原文直译:西班牙的历史是不停的革命抽搐的历史。
[6]原文直译:普里莫-德里维拉将军匆匆逃跑
[7]原文直译:资产阶级社会的裂缝和毛孔在西班牙被流氓化的——众多的仕途和外快寻求者——统治阶级成员填充
[8]原文直译:贝林格尔将军成了革命的看门人。
[9]原文直译:用肚子爬
[10]原文直译:显示出加泰罗尼亚的年轻无产者拥有怎样的力量。
[11]原文直译:显示自己充分摆脱了沉闷的旧日子
[12]原文直译:旧特权集团的怯懦阴谋和小资激进派的无力挣扎,都显示了等待这一边的拯救是不可能的;
[13]原文直译:以勇敢的多次罢工向民众发出呼喊;我们在这里!
[14]原文直译:自命懂得学术性的欧洲「左翼」有产记者们
[15]原文直译:Кановас Дель-Кастильо写道:
[16]原文直译:由Романонес等先生们发展深化着
[17]原文直译:农民的赤贫(尤其在安达鲁西亚和卡斯提利亚两省)
[18]原文直译:新独裁的锁链将压到旧独裁过后尚未消退的溃疡上
[19]原文直译:完全不排除对贝林格尔的无实权国会采取抵制战术,正如俄国工人成功抵制了布雷金的1905年杜马,并最终使它无疾而终
[20]原文直译:无外是国王与贝林格尔的宽恕恩赐实现一个妥协的国会
[21]原文直译:现阶段拒绝革命国会的口号
[22]原文直译:上述要求与资产阶级制度向无产阶级制度的过渡联系在一起
[23]原文直译:银行与工业国有化之后,融入计划经济的措施系统。
[24]原文直译:把全部矛盾和任务归纳为一类:无产阶级专政,是不可缺少的行动、但还完全不够
[25]原文直译:意味着用巴枯宁对社会革命的理解替换马克思的理解
[26]原文直译:它们将为战胜左翼资产阶级创造条件,使后者处处暴露反民主特征。
[27]原文直译:为民主口号而斗争
[28]原文直译:使理论公式通过他们的意识
[29]原文直译:清晰表达阶级纲领
[30]原文直译:正如预料的那样,共产国际领导层的反应以自己错过了西班牙事件为开端。
[31]原文直译:不久前,拉丁地区「首领」曼努伊尔茨基称西班牙事件不值得关注
[32]原文直译:不这么办等于背叛自己
[33]原文直译:当他们发现,不受「第三阶段」的日历表安排的西班牙事变在发展
[34]原文直译:十二月事变使继续沉默不可能
[35]原文直译:对着自己的脑袋划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弧线:我们指的是12月17日的《真理报》文章
[36]原文直译:贝林格尔与普里莫-德里维拉的独裁
[37]原文直译:马乔基
[38]原文直译:贝林格尔与普里莫-德里维拉
[39]原文直译:麦克唐纳(译者注:英国工党领袖,曾任首相)
[40]原文直译:丹(译者注:俄国社民党孟派的一个领导者,20年代后流亡国外)
[41]原文直译:阿比西尼亚的王爷
[42]原文直译:众所周知,斯大林领导下,苏维埃系统被弄成首先被农民接受和落实的系统(在中国!)
[43]原文直译:在马德里的「执行者」被斯大林和曼努伊尔茨基指控为错误理解总路线之前,而这一总路线将再次在《真理报》上向我们展示自己的总轻浮和总外行
[44]原文直译:被自身政策败坏得不可救药,
[45]原文直译:而我们只得到短期的1873-1974年的无结果共和国的新版本
[46]原文直译:昨天社民党向普里莫-德里维拉独裁搭了一只右肩膀。今天它用左肩靠向共和派
[47]原文直译:他们甚至不拒绝与王室和解
[48]译者注:西班牙无政府主义运动控制的工会。
[49]原文直译:他们利用了共和派的信号,因为自己没有足够响亮的信号员
[50]原文直译:不肖门徒给世界革命炮制了无法计算的损害
[51]原文直译:最好不过地反映了相同的思想
[52]原文直译:与斯大林主义的最新理论相反
[53]原文直译:不在于它是军官实验的工具
[54]原文直译:除了虚假政策、瞎指挥和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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