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丙雨
一九三五年春天,没了好友,没了组织。小崔就要离开北平。在他那儿认识了一位小张,比我年轻四五岁,爱好文艺,以我为同道。鼓吹我同他去他东北的家里,一同学外国语的过两年。我厌倦了北平,于是走上了流浪的道路,和小张于五月十三日到达青岛,由这儿乘奉天丸去大连。在悦来栈里已经觉得情况不妙,到大东公司买船票,拍的那「身份证」简直像被捉住的小偷。只我们两个穿月白士林大褂的,别人都是光膀子、半截裤的庄稼汉。等到船一离码头,我俩就开始受特务的检查盘问,把我们假定是蒋介石派出的特务。第二天上午到了大连码头,把我们的行李和人用马车拉上了日本衙门。另一伙扬州姑娘和王八也拉了来,他们进了「下等系」,我们上二楼的「高等系」。我们的片纸只字,又被翻查,而在英文书内竟有一册《中国革命问题》,是张衍恕给我由组织借来的,我舍不得分手的书。幸而检查官一见英文书就掷过那边,皱着眉头承认不识英文字。他自称东北大学的学生,对他的工作不大卖力。只是反来复去地那几句问话:「哪儿人?」「到哪儿去?」「北平的学生抗日吗?」「蒋介石派你来的?」眼睛瞟着他的日本上司,他那里忙得紧,无暇注意这边,他便不讲话。这样的磨洋工,一直到五点。下班了,衙门的人走光,客栈的人接了我们,那扬州老板在楼下,问我们见他的姑娘吗?他找不到她们了。我们到了客栈,掌柜的说:「老客呀,得赶快的走,大连呆不得,一会儿再碰上查店的,就麻烦!」我们问几点有车?「可多哩,急行车,一点钟开一次!」于是我们搭了六点的车北上,离了大连那鬼门关。
经过吉林延吉到达图门,过江到朝鲜的训戍,由那儿乘车再回吉林的晖春。延吉到晖春的直达车,我们回来时才通。
晖春已不是小张描述的晖春,富庶安静的日子过去了。日本人把晖春划为鸦片种植区,青少年也有光顾鸦片小卖所的,也有和服日语,见面就蝦腰九十度的。但大多数还恨日本人,说关外不可居,我们不该回来。
小张家里,一个寡母,两个妹妹,母亲还年青,被一个老高丽所骗,买了假金子,老高丽判了监,买金的钱就难追回来了。家里一盘大炕,吃饭后便热得坐不住,两个天天在街上游荡。看了一「接圣旨」,康德皇帝由盛京派来的钦差,身背黄包袱,真有点戏味。一个开照相馆的小胖子给我在鸦片地里悄悄的拍了一张照片。阿芙蓉已经一人高,开齐了花,我们走时,已满是葫芦,就要割烟了。
我们在晖春住了两个月,满州特务来访我们了。好朋友们叫我们快点走,于是我们一齐离了晖春。
小张决定去哈尔滨,我回山东,我和他在拉法作别,他上了拉滨线。我一直到了长春,游了几个钟点,向沈阳去。寂寞旅途,我才回味起大连的阴森可怕,不能再去冒险。我游罢了沈阳,于是买了「京奉通车」的票,进了山海关,过关没有检查,我的《中国革命问题》随我平安归来。
在北平住了几天,便到济南,组织正见发展。乡村师范和散处在各乡小学的教师都有联系。负责人是济南乡师的崔宾之和常叔康。大家都想和上海组织联系起来。这时宾之已为特务所注意,为了避风头,他休学一年,和我到台儿庄的北洛小学去教书。这学校通过峄县的孙同志随时安插我们的人去任职。校董和他是同「宗」。
崔宾之也是泗水人。家境最贫苦,无力读书,但因生得英俊,小学校长把他的侄女许给他,才能上完小学读师范。他在组织里很负责,济南的中学校都发展了关系。一中的教员阎子桂有托派倾向,他正设法去联系(我们走后,常叔康和子桂联系上了,因为子桂在找组织。)
我俩在北洛一面教书,一面和同志们通信,第二年——三六年的春天,得到张丙雨的信,说他在上海徐家汇大中华胶鞋厂的附设小学里当了教员,只是无法找到组织关系,要我去住下来找组织,他教书之外,已没了空闲的时间。宾之便催我南下,因我比别人更知道些组织的逸闻。张衍恕曾说上海有个邵鲁是泗水人,带他去过跑马厅,见过些当马夫的泗水同乡。我把这些写在信上告诉了张丙雨,他却不听话,只给我画了一幅简图,由上海北站沿河南路经爱多亚路,直达谨记桥,过桥后就是他的校址。一定要我到了后再去访人。他那时的心情寂寞,需要作伴的友人,他的生性如此。
经过南京时,我去水西门南京监狱,第一次探访张子芹,送了东西,见了面,我告诉他到上海是找邵鲁的,他立即皱起眉头,示意隔墙有耳(监听者),不要讲下去。我问些别的话叉开。我知道邵鲁可能有了问题。
我在等候接见的当儿,看见一个浓眉大眼,身体粗壮,一身蓝布衣的犯人,对他的母亲说:「这里的难友多,不是我一个人吃,大家吃,下次小菜多烧一点!」他妈一口应承,不加考虑,五十来岁的妈妈,看衣着家境不会宽裕,我几乎高叫,这不是高尔基的「母亲」吗?
我这第一次到江南的人,真合了那样样惊喜,山青水绿,一至男女衣着,语音绵软,都叫我觉得可喜,但正在步向那险恶的上海,就不免提心吊胆了。我由北站下车后,却没坐电车,照简图跑了一个钟头,直跑到大中华小学去叫门,这时是夜里两点半。
天明了,张丙雨带我到一家保定人开的包子铺里吃早饭,然后去租了一个亭子间,这一天可能是星期天,他没有课,安顿下来,就去了跑马厅,找到了马夫头刘元俊,大个子,大嗓门,豁达性子,一听是泗水同乡,找邵鲁的,便现出欲言又止的样子,说他已不在上海,到哪里去了?得问问「老汤」,或能打听出来,那要晚上六点,他才放工。
老汤是个管子匠,因为是泗水同乡,便寄居在马夫宿舍里。他告诉我们邵鲁在正月里「吃了官司」,要找邵鲁的朋友时,他可以试试看。叫我隔两天再去。再去时,就会见了赵志诚,电话工人,他记下我的住址,然后陈大哥到润德里的亭子间来访我,我们找到了组织!这是三六年五一后的第三天。
五一那天,我和张丙雨到南京路参加中共发动示威,十二点正,叫口号的刚喊出一声,就叫巡捕捉走了。带我们去的邹眠虹急忙钻了弄堂,抄小路回了他的寓所。他是个画家,曾任邹平乡村研究院的教师,可能是中共份子,事先他预言今天的步骤都被粉碎,我们俩空当了一次「群众」。
张丙雨是泗水乡下人。家况比张衍恕好一些。他和「心如」是小学的同学,在曲阜师范是前期三年级。比我们低了一级。他的个子比「心如」矮了一点,但比「心如」漂亮些,特别是眼睛有神采,有至情,一提到张衍恕,总是「心如」如何,我现在耳边好像正听见他在讲「心如」哩!
他在球场上的时候多,网球、篮球都爱好。他有个同班好友叫朱登祥,有点女性美,爱网球,一次,他俩打罢网球回到宿舍,校医正给一个吐血的同学诊病,见了朱登祥的气色,忽然亦给他听听诊。诊过后,就悄悄的告诉张丙雨,说朱登社的肺病跟吐血的那位一样严重,他介绍他到齐鲁医院去详诊。张丙雨陪他去了,朱登祥没回来,半年后死在家里。这位校医貌似冬烘,却有本领,肯负责,我吐血时,他就没紧张过,我和这两位肺病死的一直同房住。
那时我和张丙雨无来往,因为朱登祥是我颜山的同班,一个地主的儿子,妒忌我考在他前头,就瞧不起我。我因而和张丙雨不打招呼,只觉得他对漂亮孩子有热情。
他自五月事变后,便到邹平的乡村建设研究院当起学生来,大约过了一年,梁漱溟叫大弟子张宗麟办一个实验乡村师范。大弟子便问他要一个「能跳起来的」助手。梁潄溟把张丙雨给了他。张丙雨从那时当起师范的推广部主任来。他在这儿改名张立民,以后都用这名字,我也得改口叫他立民了。
张宗麟和梁潄溟思想上起了分化,脱离了邹平南来,立民也跟他南来了。大中华的教席就是张宗麟的力量。一个北方黑大汉在上海用国语教起学来!
张宗麟不能独树一帜,他转倚陶行知,立民也跟着和陶行知的弟子们有了往还。陶行知的讲习会,我和立民都去参加,有演讲,有拉丁化,有娱乐,有廉价伙食。我们羡慕那些福建人吃两碗白粥就饱了。立民却得加上五个(最好十个)烧饼。他常慨叹我们吃得多,徒增烦恼。
陈大哥定时到我们的亭子间来,带来书籍和《鬭争》、《校内生活》,我们觉得《鬭争》是压倒一切的革命刊物,没有第二份能和他比并。可以说,我们那时是为了《鬭争》而革命,使我们觉得立在托派的旗帜下,值得骄傲!
我们小心的把《鬭争》分寄各地,收到《鬭争》的都喜欢,增强了对组织的信念。《校内生活》上能读到陈独秀的文章,更使我们觉得组织有神出鬼没的力量。但于上海组织的实况,陈大哥避而不谈,在白色恐怖笼罩下,越少知道越好,他经常的要我们武装头脑,「大事变到了,就没了时间读书,会觉得读书太少了。」是他常说的。
我们于国际的幻想大,总以为第四国际在别的国家里有发展,有实力,这是国际主义者很易生的幻想。
陈大哥忽然对鲁迅生了幻想,给鲁迅送了书,写了信,引出了鲁迅对托派的肆骂,这事是很不智的。鲁迅的文章一发表,他就匆匆地赶到我们这儿,解释了经过后,便拿出他答复鲁迅的信给我们看了,然后请我们代他油印,帮着散发。我们问他为什么不用铅字排印,定用油印?他说,一来打搅了排字同志的工作,延迟了《鬭争》出版,二来显得陈仲山代表组织了。用油印有个人答复的意思。
立民是油印好手,很久没施展了。他用仿宋体刻蜡版,比铅字排的还均匀整齐,油墨调得又好,印出来清析美观,至于散发后效果如何,我们就无甚奢望了!哪能架得住鲁迅的权威!
暑假后的职业,立民很为难。张宗麟要到西北去,立民不肯再追随他了,半年来他于托派又恢复了信心。但如何生活呢?忽然由乌江来了好消息,那儿有一个姓周的青年绅士,为了医治关节炎到邹平进那乡村研究院,作为易地疗养,结识了立民。这时来信请他到乌江去办私立为群小学,并且汇来了路费,即刻登程。
立民去了乌江,我到诸城和张臧盘垣了一个月,他去北京只考取了师大,以为耻辱,不去上学,在家里当起小学校长来。由诸城去了齐河、济南、长清、荏平等地,然后去了乌江。立民接办了为群小学,便邀来了小崔、和邹平的韩小姐,加上我,四个职业教员,另外是本地陈范二姓的少爷们分担义务教员。
小崔已脱离组织,由他岳父向县党部「疏通」过,才回家结婚。在教授功课方面,山东教师都赢了镇上士绅的称赞。而立民的领导学生作课外活动,方法新颖,更得到学生们的喜欢。但在思想灌输方面,立民就过于冲动,把握不住,说话走了火,人家便窃议他的红色了。这时我得设法弥补冲淡。校董们认识到这一点,便有了一致对外的方法。我常常针对他要讲话的集会之前,平衡他的冲动,减少事后的麻烦,尤其这年双十二之后,乌江镇那些少爷们为西安事变所陶醉,我们的处境显得艰难有加。
「是谁障碍了我们的进路?」立民把这歌词艺术化的剪成骷髅形的字体,贴在六年级的教室里,引起了那些法西斯少爷的议论。聂耳的歌曲响遍了小学,更惊得右派绅士们心慌。支持我们的校董也受到攻击,我们商量下来,由他们宣布我们教完这一学年便让贤,以安定那些想立刻赶我们走的绅士。
我们在校董中争取了几个同情者,《鬭争》的读者,他们替我们收信件和刊物,躲过了特务的检查。至于学生方面,他们年龄尚小,没建立组织,一般的思想都向左。南京失守,大半投到皖北,给中央供给了些好干部。
为群一放暑假,我和立民就去了上海。不久,山东来了宾之和娄宣,四个人住了一间二楼,一道去参加陶行之的暑期会。这时亚东出版了一些有关莫斯科审判的小册子,《儿子朋友与战士》,《我赌我的生命》,《在新的世界大战之前》,我们都读了,分寄山东。七七事变后,立民沉不住气了,他不能没有工作,更不能耐心等待工作,即使那工作有很大偏差,他都去干。如今抗日第一的宣传,把他那阶级意识就埋到下面去。如果中共不那么仇视托派,立民一定能做他们的一个出色的抗日干部。中共这时对已沾染托派嫌疑的都排除出去,所以来召请立民的不是左派组织而是右倾的「爱国份子」。
南京的乌江人氏要办私立中学,来请立民去任教,我们都没有教中学的资格,只好让他一人前去,他一到那里就来信召唤我们,我们商议下来,宾之和娄宣俩个,我还留沪。
想不到和立民那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