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衍恕

还得从「五月事变」的这年年初说起。

一二八和寒假过去了,学校开学。工字大楼完工,教室迁到新楼里。新教室有大有小,小的容纳一班人,大的容纳两三班人。因此,我们的逻辑和社会两门便是同年级的两班合上。这两门既无讲义,也无作业,先生不须考勤,学生愿上就上。我对于刘砻潮先生的逻辑,异常倾倒,他像名角儿那样,出台先亮相,点了题目,便扣好了板眼,抑扬顿挫,由慢而快的讲下去。眼神手式,都到好处。等他停下来,下课钟就响了。那真是逻辑,没有一点浪费。他是四川人,无政府主义者,四十上下,留了长须,得了这胡子的绰号。五月二十,他被捕后,最勇敢、坚决、在济南监狱关到失守的前夕,他不肯签降,解到南京,才获释放。

社会是由郑咏涛先生讲,莫斯科回来的留学生,墨镜、口红、高跟鞋,一派资产阶级的打扮。那时德国的希特拉就要上台,斯大林把托洛斯基的警告,作为带了有色眼镜看德国工人,看不出德国工人的政治觉悟性。希特拉一上台就会垮下来,「不亡于上台之前,必亡于上台之后」,郑咏涛就这样背诵「指示」。这时六一的同学张衍恕站起来和她辩论,她不作正面的答覆,却指摘他是代托洛斯基发言,走上了邪路,跟着就是谩骂托洛斯基,歌颂斯大林。这引起我们听众们不满意,虽无人起来抗议,但形诸于色的却不少。张衍恕就在这儿寻求支持者,他倒不一定难倒郑咏涛,暴露她的蛮横,由她的口里传播着第三国际的错误政策,就够了。

不久,我的同班(六二)同学老文和我散步,问了我一些对同学们的看法,曾否加入什么党,他知道我厌恶干部派而同情托派时,便表明他已是托派,希望我能加入托派。我一口答应了。第二天,他便介绍张衍恕和我相识,参加了支部会。在谈工作时,问我有无相好的同学吸收到组织里来?我提出了臧叔鹤,他比我高一级(五一),多才多艺,绰号圣人。张衍恕以为把他拉来,那太好了,只怕他生活随便,不肯过组织生活。我和老臧素日感情不错,没绕什么弯,就向他说我已加入托派,问他来不来?他其初不相信,等我说了详情,他兴奋的拥抱我!说他很早就想加入托派,只是无法接近他们!他于斯托之争,知道的比我多,他完全站在托洛斯基方面。最讨厌那些老干作风。那时学校里干部派的书记和组织部长,都在他的班上,他厌恶那两个官僚。

臧叔鹤的号召力大,不久我们就建立了三个小组,有了十多个成员。他于工作认真热心,对同志谦和,推崇张衍恕,和他在班上的作风完全不同。他出生于官宦之家,长得是「眉清目秀,面如古色」,上下唇和两颊之间分布了七点鬚苗,像盆栽那样,几世的艺术成果。但到了他这儿,却要绝种!他自幼禁欲,长大成了性无能,老婆生不出孩子,还惹些女孩子对他飞眉眼。

张衍恕个子高,宽肩膀,平鼻梁,低颧骨,前额有点向前探,脸盘显得凹,他不是个雄辩家,嗓音低,吐词慢,但他的眼睛美,永远笑迷迷,娓娓不绝地给人解释问题。说服力强,干劲强,危险的场合,能够镇定闯过。他爱说:「哪会那么倒霉!」脸上总挂着「胜利的微笑」!

他是泗水县城里人。在县党部里,曾是改组派,受排挤,才到曲阜上学。家里很穷苦,却很乐观。张彝堂一露托派立场,他就和他接触,组织托派,选拔了小崔跟张彝堂去上海参加一二八运动。直到开学后一个多月,小崔才回来。据他说,上海的张特比张彝堂还了得!工人们叫他小诸葛,一身老布裤褂在工人群众中,是真的工人领袖。工人们爱听他的演讲,维护他,小崔是最佩服这人了。张衍恕在小崔回来后,就动身去上海。住了两个星期,他在春假前赶了回来,筹备参加省代会。我和老臧当选代表,和张衍恕一同去了济南,在鹊化桥租了一间房子住下。会场借用济南师范(一师)校本部的教室,春假期间,由济师的代表张梦九以同乡会的托词借成的。参加这次会的不到十个人,王旭亭代表津浦铁路,小个子,人很沉静,近四十岁。最令我们吃惊的是北平来的代表,刘家良!他显得那么年轻、漂亮,我们简直都成了老大哥!我只记得会议上说,山东属于华北,我们不能再和中央直接联系,今后要属北平所管。张衍恕于那时就和刘家良开始接头。

会议只开了半天,就结束了。张衍恕、王旭亭、张梦九都当选省委,环境恶劣,空气紧张,他们省委另找地方开会,张梦九在陈独秀被捕后就脱离托派,宣称革命完了。

张衍恕一直把他由上海带回的笔记(密密麻麻的两本)向我们作报告,包括了他在上海受训的一切课目:经济、政治、第三国际,以及国民会议口号等问题。他说:暴动问题,本来预定陈独秀给他们讲,可惜他因病而取消,他也就没能一见我们的领袖。我们还要讨论许多上海来的印刷品,可是房东看我们不顺眼,要我们搬家,说侦缉队已经候上了我们!「历城滑子」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我们一个月的房钱,住不到七天,便搬走了。

张衍恕留下开省委会,我和老臧,还有他的影子,盖子余(这个处处模仿老臧)三人决定到我家里去讨论完这些文件。因为济南距博山最近。

我们由博山车站沿了铁路往赵家庄去,庄头上碰见了白二,他一见我就说:「你是接了电报来的?我二爷爷过世了!」

真是晴天霹雳,我们做梦也没想到赶上这样的事!白二是梁氏小学的堂役,我便托他招呼他们到小学暂坐,等我哭灵之后,再来接他们。这时大哥家里已设了治丧处,扎起了席棚。我原该去陪灵忙丧,却安了两个朋友在我的房里要招待。老臧忙叫我找人买来一匹白布,写了一幅挽联,我送去给了大总管,那里展开一看,吃一大惊,不认得是什么字,叫我念出来。老总听了连声赞好!他正请不到写挽联的人,这事就委给了我,只是请老臧写些真草录不要钟鼎甲骨。于是老臧的谈吐,都认为是二爷爷的福气。臧圣人的名气至今流传在赵庄。

我们白天应付俗事,夜里便读那些油印的小册子:火花、校内生活,我记得有一本封面题着「此乃天下之大经也」,手掌大,是土地问题。油印都很精致,我们轮流着读,在段落上作讨论和总结,渐渐瞌睡来了,念不下去了。

我们总算念完了那些东西,也一时的有了些概念。但不会长,不会生根,我两人有个共同点,对于马列著作,能「欣赏」,不能深入,更不能运用。我们之参加革命,是凭了热血和义气,为穷人就得献身革命,我们之参加托派是由于托派不同于干部派的作风,托派只有一个张彝堂也能取得胜利,这使我们对整个托派起着信心。对托洛斯基的关于中国革命的文章都细读,对当时的德国问题,他正预言每天的事变。

我那时个人的目标,是如何打进工人队伍中,结交工人,向工人宣传革命,促进革命,世界革命的成功,人类幸福的开始。

由赵庄回到学校后,我竞选学生会合作社的干事,这是我们的小组的决议,张衍恕和保定师范的同志接上头,由他们那里发些他们翻印的小册子:列宁的《国家与革命》,《左派幼稚病》,《二月到十月》等都是针砭干部派的,有助于我们的宣传。这些书很合同学们的需要,容易卖,老干想阻止讲不出道理来,只说来价折扣不够低,实价高,我们是赚了点钱,归到组织里去。

我这时吐过几次血,面黄肌瘦,被怀疑染了肺病,组织上提议我该停止工作,去休养。大家料到反动的打击,会随时降临,我们新建的小组,都少公开暴露,只读书讨论,对外掩蔽自己的身份,减少特务的注意。五月事变,我和老臧都未上黑名单。老文被逮捕,他素以经济学家自煊,第一个投降的是他。小崔被绑被起了,却声称他和床牌的名字不是一个人,他大声呼吁,同学们附和他,特务们又放了他,可见他的胆识和辩才。张衍恕漏网。他这晚没在校内宿。很久以来,他租了一间小屋,存储文件书籍和油印机油印品。这一夜他工作到夜深,不能回校,脱过了灾难。

五月事变后,我回了家,大哥认识的一位西湖医院的肺病专家正来博山渡假,他教我:静卧、晒太阳、多吃鸡蛋。我照办了。两个月,我复元,成了黑黑一条汉子,回校参加了补考,办了休学手续,便到鲁村小学去教书。这是个四面环山,风景很美的小镇,在这儿渡过了寒假,却得到了张衍恕被捕的消息。

阴历元旦,张衍恕在家里被捕了。他的国民党老同志现任县委的拿他献功,给他钉上脚镣,当天就押解去了济南。哪知省部放年假,没有人收「这股差事」,只好把「差事」押在商埠上一家小旅馆里住着。三个人一间房,两个解子输流出去逛济南,在家的一个就蒙头大睡。张衍恕就用通火炉的火棒和火钳撬开了一只脚镣。解放了一只脚,把脚镣裹上那只腿去,放下棉裤,由厕所的矮墙翻了出去,是条死胡同,前面是大街,紧挨着旅馆的大门,他见洋车拉过,招来了一辆,跳上去,叫洋车一直拉向齐河去。 

齐河县一个镇上的小学里,乡绅们正请校长喝春酒,见他来了,欢迎他入座,闹到深夜,客散后,校长才帮他取下那上的镣,腿已肿了。他在这儿歇马三日,就去了北平。

暑假到了,我得到二哥的同意,到北平去,张衍恕为我安排了宣外头发头条的山东旅馆里住下。他要我作个山东全省的工作报告。我的天,我哪曾这一套,半年来我虽为组织走动,但脑子里从没有遇这样的公事概念!只好由他问,由我答的说了山东组织半年来的情况。以济南的乡村师范发展得最好,我们早已建立了组织,如今兖州、青州的乡师也都不都发展了组织。当教师已是无出路的行业,而乡师的毕业生只能教村里的小孩子,其前途可悲,因而更多寄托于革命的前途。这时中学生的发展却缓慢了。中央军校、航空军校省立的警官学校都吸引一些中学生的向往了。

此外,我有个绰号蒋干的同学,他的家在洪山煤矿上,他的父亲是个青帮头子,他本人也很江湖气派,只因距我家太近,否则他曾介绍我我去煤矿做工的。张衍恕对于这个关系很心奋,他决意去洪山,叫我和蒋干联络。

关于北平组织的实况,张衍恕向我透露的很少,我也不便多问,总是笼罩在白色恐怖的气氛中,第二次会面时已经把我分了组,书记是扈焕之,和一个中学生,在北海的白塔附近开会。他俩都有一大套分析中外局势演讲,我没有那一套就不说什么。而对于工作,三人都无话可谈。这样的小组会没开过几次,就冷落下去,以至无人召开了。张衍恕九月间去了洪山,他临行时,带我去一间公寓和斯朝生见了一面,并没谈话,却伏下了三八年在武汉,斯朝生和我合作张本。

一九三四年的夏天,张衍恕回到北平来。他在洪山干了八个月的煤矿工人,没起一点作用,没交下一个朋友,和蒋干的关系搞得不好,自己的身体搞坏了,得了寒腿症,夏天要穿毛线裤子。他一到北平,便很忙,不谈组织的情况,只对我说暂且不能过组织生活。

过了两个多月,他似乎忙定了,中秋节前带我到西四牌楼他的寓所,两人油印不到十页的小册子《先锋》。他说组织已把那些叛徒清了出去,他在街上遇见了两个,没有钉梢的迹象。不过,他已决定搬家,搬到东城去。

我自和张衍恕结识以来,无话不谈,无疑不问。他的学识经验都高过我,也处处关怀我。那时我写了一个独幕剧给他看,他看了后说,我的戏不够戏,只是些口号,这不行。张资平的东西最无聊但有他的艺术在。经他一语道破,我知道该朝哪儿走,以至忘了艺术该为谁服务。

中秋节到了,我买了点熟羊肉和应节的活毛螃到张衍恕的寓所和他过节。他的生活从来坚苦,不理会节和年。我煮的螃蟹,他说没熟,吃了会生病,不肯吃。第二天我就肚泻,一泻几日,等我复元时,觉得张衍出了事。他在中秋节那天已告诉我就要搬去东城朝阳门里的一间公寓。这公寓有一边门通后胡同,便于脱逃。等他看清环境,再通知我去帮他工作。如今一个星期过去了,收不到他的信,我觉得不妥当了。

我去看小崔,他于一个月前到了北平,张衍恕和他谈的北平组织比较详细。他自洪山回来,就接了上海中央的大令,叫他整顿北平组织。当时的中央是北平南下的「四大金刚」——斯、扈、王、刘,开除了陈独秀,不遵王命的一概开除。张衍恕过于拘执,竟于会议上执行中央的决议。不给小资产阶级留点面子,几个「地委」们,一怒之下,进了宪兵第三团,出卖了组织。

这些叛徒是北平组织的负责人,残剩的组织都由他们卖光。所以没有即刻逮捕他,让他由西城搬到东城,大约还想从他身上挖点「私房」活。

三个月后,接到他的信,说他的案子已定,起解南京,今后的通讯处是水西门陆军监狱张子芹。

我一直代表山东组织和他通信,给他寄书,寄衣物,并在陆军监狱接见过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