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师范

曲阜师范,原是山东省立第二师范,北伐后,依地方而改名。无独有偶,河北省的保定师范,也是第二师范改的,同样是「共产党的窝子」。曲阜师范曾以「子见南子」的演出,闻名全国。我进学校时,校长张郁光正埋头建设。自习室、寝室是新盖的,很舒适。礼堂是最新式的建筑,尚有做教室用的「工」字大楼未完工。旧有的图书馆、澡堂等都修改,曲阜城内尚无电灯,学校自备电机供电灯用。学生会办的伙食团,既丰富又可口,月尾还有余款分给。同学之间,亲切互助,更非一师所能比拟。学校紧邻孔庙,每天都到那里散步,听同学们争论辩证法唯物论,假日就到城外去,秋季姣阳,和煦妩媚,到处有同学们的大笑。

开学不久,就是九月十八日,这天下午七点钟,全体同学在礼堂紧急集合,听一位东北来的客人做报告,他刚从日本开始进攻的东北那边逃来。那时曲阜没有报馆,自然没有号外新闻,我们提前知道了这惊人的消息,当夜开会,制标语,编队伍。十九日的一早我们就到了衮州车站,在这儿把红红绿绿的标语上经过的列车,让南北知道曲阜师范已在抗日了。

学生会扩展为群众抗日会,把教职员也包括进去。于是每晚开大会讨论抗日口号。教员们以长篇的演说来争取他所提出的口号。这里表现了共产党的干派和反对派的不同,教职员的自身立场也都表路无遗。教务主任和他带来的教员们都是「老干」,和他们反对的是训育主任,两派当时之争是国民会议的口号。由训育主任提出,教务主任反对,教员和群众都有响应。但辩论下来,总是训育主任胜利,教务主任弄得灰溜溜的没有面目。他既缺乏理由,便用些曲解、枉解的手段来污栽对手。这就弄巧成拙,叫无背景的同学瞧不起,更坚决地拥护训育主任,他一人战胜那些围攻者,真有英雄气概。他身体高大瘦弱,患着严重的肺病,讲话简洁,具说服和煽动力,公正坦白,在这样好的群众中,自然得到广大的支持和尊敬。

他的姓名是张彝堂,湖北人。

同学们有政治背景的很多。国民党的改组派,第三党,共产党都有组织,我 们都可指得出来,谁属于甚么组织。干部派这时已经不择手段,强词夺理,讪笑污蔑,夸大红军的进展,威胁群众!记得有一天,几个同学在一块儿谈天,一个姓马的同学说:「红军已快到蚌埠了,我们还没入共产党!」非常着急的样子。我们嘲笑他投机份子,像干部派的同学所作所为,我们还是站在外边的好,那怕红军进了曲阜的城南门!

九一八起,一直罢课,逐日抗日宣传,学生和教师都开始反对,经过大会讨论,还是通过复课。可是一二八到了,我们又到衮州车站声援南下北归的学生,在衮州车站拦截火车,叫火车三天不得南下,结果我们却被送上济南,到韩复的省政府大堂上,听了他的训话。然后把我们送回学校。

一二八前,校长和他请来的教员都南下支援抗日,没再回来,寒假中到了新校长,新职员。学生会明知道这校长是来收拾学生的,却没有一点准备,没有一点预见。譬如,每人的床头新加了一个牌子,标了姓名,显有用意,但无人抗议,只有少数人把这牌子扔掉。

五月廿日,大约夜里三点钟,人们睡得最香甜的时光, 韩复矩的侯团之下的一个营,包围了学校,开动了发电机,电灯亮了,名寝室门口站了特务,他们照单捕人,以床头牌姓名为准,把睡觉的人弄醒,枪口指着胸口,答话的人不在名单,便放开,走向临铺。

天亮了,军队特务撤走了,带走了十九个学生,六个教员,共廿五个人。

同学们心里慌张,犹如遭了火灾,校长和职员都不露面,学生们纷纷乌兽散,我们都叫这一天是「五月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