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堂
二哥学生意是在同泰号,那是三百多年的老字号。厨房里有大师傅,学生意的不下厨,苦力活也有打杂的干,掌柜的都循规蹈矩,学生意的学习业务。二哥在这方面,发挥了他的才能,他的书札为柜上器重,真到了明敏辨析,文不加点的地步。他在柜上就主理一切来往书札。
二哥在春末由北京的同泰号回来休假。这时是一九二九年,去年发生的五三惨案,已经「善后」,省政府由泰安卷回了济南,二次革命的余波才冲击到博山。柳行的玻璃公司(德人所建,欧战中废置)的主门一挂起了中国国民党博山民众训练班的招牌。赵庄已有人在受训,据说受过训后就有工作。训练期间,男女同班,有吃有住有操衣,好不热闹。打听下来,是六少爷介绍便能进去。我大着胆去见六少爷。他很少回庄里来,这回竟在他的花园里见到了他。他自然不认得我,可也向我说民众训练班现已满额,毕了业并无工作分配。党员训练班毕业后是派工作的,可是我不够格。再就是颜山中学在招生。他叫我自己去玻璃公司看看这些机关。现在革命成功,换了天下,随处可去。——他一直是省议员,现在又像是个国民党的老党员。
其实,这类事情,二哥知道的很多,他不肯多讲。我缠着他和我一起去了玻璃公司,闯到了颜山中学的大门,颜山中学正在整顿一新。校长和教员都是新的,都是革命冲刷下来的退伍者。他们看到校舍和经费都充裕,便打算增加高中部。门口张挂了招生广告,我看了那广告上说,初中新生,不限年龄,不要文凭,不考英文,只考党义、数学、国文三科,心理忍不住要来试试。我自泰记回来,竟会夜夜梦见进了洋学堂,现在我既是够报名的资格,也让我来考考看。二哥于我百依百随,他一问报名费是大洋一元,缴两张照片,也不过几角钱,算来两元钱的花费,可以使我得到一次满足,打消我的幻想,他照办了。报名之后,我就由庄上民训班的学生那儿借来一本党义问答,薄薄一本,很浅显,问答的很紧凑,于我也很新鲜;我从头到尾把它念背过。数学国文我不温习。我在梁氏私立小学里学完了四则、百分法和比例,这些年没动过,也没忘记。作文是不能临阵磨枪,就由它去。我这个老童生还真不惧考场。
考试的那天,我由家里赶去学校,平常经进的独木桥夜来洪水冲走了,我得绕路经过石头桥;这一来,迟到了,考生都进了考场,校长常子中却站在大门里,一见这赶来,匆匆的样子,便问了我的姓名,把考卷给我,送我进了考场。我拿出墨盒,作开了党义问答,考题都在我背熟的小册子里,我便一字不差的写了上去,交卷下堂了。
第二堂是数学,四道题,我都算了,算在草纸上,验算过,没有错误,正要誊上考卷的时候,下堂的铃响了,监堂的先生来收卷,我着急了!他叫我把算草写上名字夹在卷里,便收了去,我有些沮丧,我不知道数字是一小时,我太迟钝了。考党义的时间长,似乎是两小时。
下午考了一堂国文,作了一篇文,我起了草,也誊了卷,这一堂是两小时,便从容了。
半个月后才放榜,已是七月中了。我叫二哥和我一齐去看榜,他微笑着答应了。他不信我会考得上,但不给我戮破希望,叫事实来回答我。我们一到颜山中学的门口,榜已张在影壁上,二哥的眼睛瞰向榜尾,我却由头看去,一见第二名就是我,便指给二哥看,二哥可吃惊了,他想不到我会考中第二名!他也同我一样的高兴起来。回到家里,二爷爷等人知道了,也觉得奇怪,那些正式高小毕业的还不及我这放了五年牛的牧童。但跟着来的是:上学的钱哪儿来?二哥那时在老字号里,吃着山珍海味,二厘五的掌柜,可是薪水全年才支五十元,花红从没派过。他为了不叫我失望,便给我留了四十元,他自回北京去了。
这四十元是当时算好的这学期最低的费用,第二个学期只用了三十七元,我的女人给我手缝了一套校服,省了十元钱。
学校开学了,我们是第七级,共有四十四个人。在教室里,两人共一张书桌,我的同案韩其傥才十三岁,真正高小毕业生。和我一般大,大过我的,没入过小学的却超过了半数。北伐胜利,国民党在乡村里展开了活动,动员那些深山老峪土财主的子弟到城市来受教育。也有来自胶济铁路附近站口的职工子弟。
同学中像我一样没读过英文的有半数,先生从字母教起,接下来是模范读本。很多小学毕业的同学读过此书,他们便成了我的老师,我把全副精神和时间用在英文上。算术于我没有新奇,没有难解的地方,不必挂心。国文老师是个老拔贡,他讲文言文,每两星期一次的作文,总是给我第一,给批一些上好的批语。这一来,引起老大的恭维,新青的攻击:不知时代,还作古文!其实,我那点笔墨是在我十一、十二岁时,每晚二爷爷迫我念「论说文范」,篇篇背诵的读了四本,并不习作,到时却自有表现。
有一天,拔贡老师没到,我们在教室里嚷嚷,教务长闯进来,他担任高中部的国文,并且传说他就要出版一部小说。我们对他十分敬畏。他问我们读过什么新书,没有人答话。他写了《呐喊》和鲁迅在黑板上,也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名字,他介绍了鲁迅是中国的大文豪,《呐喊》是他的著作,我们的图书馆里有这书,和图书馆开在什么地方。
鲁迅、《呐喊》、图书馆,我第一次听说。教务长一走,我就去图书馆借了《呐喊》,自那时起,常去借书,和管理员小董成了朋友。
一九三月0年的春季开学,国文教员换了王铁孚先生,他在堂上给我们朗诵些抒情的白话文,教我们吟唐诗,我都很佩服,作文不再有文言,我的白话文也不吃力,只是不及人家写得多。我已喜读鲁迅,觉得他虽是用白话,可也异墨如金。
我如饥似渴的读了一学年,是我平生最快乐的一年。
六月底,大考之前,忽然起了谣言,说,颜山中学没立案,将来教育部不发文凭。学生们向学校要修业证书,到济南去转学。校长虽然保证;初中已立了案,高中就会立案,都不生效。骨子里是他们这一伙是教育厅长的关系来的,地方上早就不服气,想赶走他们,换上自己人。谣言便是这么开始的。学校想用强硬手段制止,不准请假考学,私自投考别校,一经查出便开除,而且不给证书。
和我同寝室的同窗李本泗,他离了学校去济南考学,分别前,他说帮我转去第一师范,那里既不缴学费,还发给伙食钱,每月五元。我若考进,比在颜中还省钱。他们到济南都投考新生,牺牲颜中的一年,也要我照办。我不肯。如果一师招插班生,我愿去试试,可又不能叫颜中发现,要是那里考不上,这儿开除了,我便没得书读了。他来了信,说,一师的前二招五名插班生,于我正合适,他托女中校长作保,报上了名,考前我得一定到。
「我的天,明天就要考试了,这信到得这么迟!我怎么能去呢?」我从没出过远门,对济南真害怕。
「不要紧,赶得上,跟我一块儿去,下午五点半的火车。你赶快去请假,我们在车站会。」说这话的同学叫翟宝鼐,和我同岁,他已去过关东当过兵。有他领我,我放心了。即刻去见训育主任,请了病假,回家去,拿了点盘川,跟翟宝鼐同车去了济南。火车半夜到,转到他的寓所已一两点了,我兴奋的不能入睡。天一亮,我就在大明湖畔绕弯了。住的地方是鹊华桥,隔着一师不远。李本泗把我的应考证件给了我,直送我进了一师的考场。这天考了国英算三门,第二日去考时,那里贴了布告:插班生的常识史地免考。原来考完了。我想即刻回来,李本泗却带我逛了趵突泉,普利门大街,见了济南的市况,如果考不上一师,还不知哪年月再来济南哩。
回到学校,向训育主任销假,他见我面色青黄,还真认为我是急病初愈。过了十多天,训育主任忽然叫我到他的「处」里去,问我上次的生病是真是假,我看他面色不那么严厉,正不知说真话还是坚持谎话好,他却递给我一张明信片,济南来的,说一师放榜,我得了第一名。他笑了(所有函件都经训育处检放),他说我不会受开除处分,他已向校长说了,我是这学校的光荣,会给我 转学证书和成绩单。他说,我可以回家报喜了。
为这喜讯几乎疯狂了的是二爷爷,第一师范是贡院旧址,他曾在这里考过三次举人都落榜而归。我这个第一虽不值钱,但总是省里得来的,四十九个想抢这每月五元的馒头钱,我是抢到手了。大哥这时也以为读师范是条出路,由他出面向父亲和后娘提出分一点祖产给二哥和我,叫我们独立过活。他现在已是壮里的主事人,没有人敢违背他的话。父亲听了,便由大哥安排给了两小块地,共计七亩,大哥给典出一块,代我还帐,余下的生息,供学费。
一年的一师生活,很不如意,没有颜中的快活。
首先,我们五个插班生,像水面的几滴油,和旧生混不到一块儿,交不上朋友。而我们五个中,竟有三个是由县教育局保送的,说他们在「革命」前休学的,已经混过了几年事,官场很熟,功课很生,旧同学很瞧不起他们。另一个是麻子,自卑感甚深,功课跟不上,不知他怎么考进来的。而这一班岁数都够老大,和我同案的刘大哥已四十多岁,儿女成群了。全班没有点活泼劲儿,正是那老气横秋。
其次,来到都市,有了思想上的苦闷,知道了共产党和红军,红皮书最时髦。于是已自命是红的。起了几个带红的名字,仍摸不到红的领导人在何方,真像要革命的阿Q那样。
于是,我在暑假期间,匆匆地自习了几何和三角读本,借了一张旧颜山中学的毕业证书,去投考曲阜师范的师范部新生。秋季开学,我在曲阜上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