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当兵

十六岁那年的正月初三,我和孙即瑞偷着跑了。跑到淄川西关,孙传芳的招兵处,补了名字,慌张地向处长说:我们不愿叫家里找回去,即刻把我们送走好吗?那里却说,我们到的晚了点,刚送走了一批,只我们两人怎么送?至少也得招够十个才行。我 们听了真着急,便向处长讲明我们白天不能留在处里,得躲开点,提防来找我们的人会捉我们回去。那处长对我们笑笑,让我们随便,我们出了西关到郊外去,在麦地里避风的地方晒太阳,一直到日落才回来吃晚饭。看看处里有了两个新兵,是下阱的煤黑子,还着得多哩。

第二天早饭后,我们又走了,天黑回来,又多了两个新兵,一个是有胡子的老头。

我和即瑞商量着去当兵,不止一年了。那时我们几个同年聚到一齐,所谈的就是出门当兵,当了兵,过上几年,打几次胜仗,便升了官,身披武装带,后跟护兵马弁的,好不威风!那时庄里乡亲都要另眼相看,说我们是有出息的了。我们这一离淄博,下边盼的便是那一天。

第三天晚上回来,处里有了七个新兵,连我们两个是九个兵了。这时处长向我们说:九个人明天也送走了。并介绍了一个班长给我们认识,他刚送了新兵回来。我们听了,心里喜欢。这时人多了,热闹起来。夜晚编花名册,填了姓名、藉贯、年龄。只有我念过书,也只有我穿了过年的长棉袍,腰里还揣了一块有中山像的怀表!处长叫我写一篇字,见我写得不像样,便说,当了兵可以再练;练好了字,就可当文书。我听了很惭愧。

第四天清早,我和即瑞心情紧张,到了最后关头。只要十点钟,由这里到四站的路上碰不到熟人,上为火车,我们的兵便算当成了!

八点时,我的肚子忽然绞痛起来,即瑞忙问怎么办?我说,不要紧,只要吃一点东西就没事了。我曾挨过饿,留下了这病根。于是我关了店门,到街上的烧饼铺买了两个热烧饼,吃着往回走时,却看见二表哥竟在我的背后。我大吃一惊,不理他喊我,就跑回了招募处,关上了店门。

「坏了,坏了!」我惊惶失措地向即瑞说:「找我们的人已经跟来了。」

即瑞瞒怨我不该出去。我说这肚痛来得太巧,现在完全不痛了。

我们只盼早点出发,离开这儿,就脱过了。

九点半,我们整队要出发的时候,外边敲门,大声的喊:

「商会会长来拜客!」

我和即瑞一听这话,直凉了半截,眼见我俩是走不成了。

大门一开,处长迎了会长进了后院的上房。我俩躲在人后;真想钻进地里去。

不到两分钟,传达来把我们俩叫了进去。原来厥志哥随了会长来的,由他验明正身,会长才说:

「就是他俩个,今年都要成亲,成亲在咱这儿是大事,不能改日子,等他们完了婚,再去效力吧!」

于是我们跟着会长回了商会,一到这儿,我们成了犯人,由警备队看管我们。中午过了,才见厥志哥喝得脸红红的,和大哥领了我们出商会。问我们想吃什么,我们只摇头。他们把我们领进了一家菜馆的雅座,摆了酒菜,叫我们坐下,我们都不动筷,咽不下去。

厥志哥向即瑞道:

「老四是家里有后娘,要去当兵,这是人人猜得到的,可是你为什么?你们一家人都很好,爹娘拿你当宝贝,为什么你要去当兵?」

即瑞眼里噙着泪珠说:

「要我在家,俺娘得给我把她送走,要不,我还跑!」

「你是说,你那团员媳妇?」厥志哥笑了:「这容易,包在我身上,不要她,另找,我会给恁娘说。」

即瑞的一家在我们的对门开小杂货铺,房子是典来的。还有两个哥哥,一家五口人,没有一垅地,不能光靠小铺,便给厥志家种分工地(打的粮食给地主一半),日子勉强过得去。有一年,来了一些蒙阴灾民,在街上卖儿卖女的,即瑞的母亲就买了三个小女孩。当团圆媳妇,一来增加劳动力,二来省了将来说亲娶亲的花费。这三个女孩比他哥们都小了十来岁,即瑞的那个那年不过七岁。我却是想不到他是为了团圆媳去当兵。他从没说过,我听了都觉得新鲜。

我大哥把他新买的盒子枪向我亮了亮,说,我要是不好好地跟他回去,他会毙了我。他不是奉命来找我,是厥志哥为即瑞的母亲找儿子,把他拉了一块儿来。他去动员了我的二表哥,竟那么巧的把我捉回家来,叫我蒙受了多大的耻辱,成月地不敢出门,又不能不出门。

「嘿,老总家来了?」

「咱这当老总的到了哪儿就回来了?」

「去了几天,当过连长吗?」

这些话可真难听,听了真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