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
回到佛海,已是一九四五年的十一月,不久新主住到了,带来了调我回昆明管理局的命令。一面卖马,一面打点行李,跟了马帮北上,二十站到玉溪,这儿又和夏班长巧遇(他调到留守处来了),他留我住了三天,到馆子里天天吃挂炉烤鸭,喝个半醉,烤鸭鲜嫩,比北京烤鸭个码小些,味道好些,至今难忘。
到昆明管理局报到后,派在城内零售处值班,宿舍在金马寺。
我考虑着:和故旧「团圆」吗?四季皆春的云南舍得离开吗?
一天,我走过近日楼的城门洞,听见背后有人说:「我认识你,你是梁——」,回头一看,是阿南!他和我斜对面走,走过了,却又认出我来!这时我出门定戴礼帽,太阳镜,仍逃不过好友的眼睛。我俩进了酒店,欢饮畅叙。我被捕后,他曾到五十厂去找我,被扣询问,他直说了我们的交往,就放了他。算来那时我还在珑洞湾。阿南现在长高了,穿了一身漂亮军装,喝酒,谈女人,失去了童年的纯洁。我们约了明日仍在这儿相聚。可是他爽约。我于枯候之余,连叹缘尽!今生不能再见我这好友了。
缘尽!缘尽!我决定了东归,早日和故旧相聚。不日得到乌江陈二先的回信,欢迎我去,即刻办离职手续,领了迁散费和还乡路条。定了走长沙的运货汽车,直达黄鱼,只载三人,我之外,一个到武昌营业的妓女,一个到长沙结婚的看护小姐。时已仲冬,江南草木尽凋,枯树青竹,仍是怡人。久别的北国,萦绕心头。到长沙后,改乘火车去武汉,然后转江轮到南京,又乘小轮到乌江。
乌江会到陈范二姓好友,话尽八年离情。镇长江绍智是我当年的得意门生,给我镇公所安排了宿处,住下来,等候和上海的联络。陈二先教我试探《求真》和《青妇》,果然打通了。他们寄来了北火车站来安里苏大哥的地址。
在苏家会见了子桂的学生苏学常、老范、老杜、熊安东、杨寿源、曹玉林、刘毅等,重庆见过的只有老范和杨寿源,这些新相识,都十分可爱。
张洪仁去了东北,孟宪武、赵盛文没有音信,他俩逃走后,无法或不愿再和同学们联络。
重庆组织破坏了十之八,王叔本和老隗(子桂的学生)还关在重庆监狱里。在灯笼巷反省班的人们,半年后都陆续释放。他们现在已上大学,且属老彭的组织。
振基、维良、刘超没受牵连,潜伏下来。振基的组织且有发展。刘超和维良是业务关系,无组织连系,他在南方印书馆已成了出版的全面人物。
文昇仍在电力公司工作,职业没有变动,和振基断了往来,若不相识。特务由我箱里找出的他那封信害了他。特务对笔迹找到了《工人呼声》的写版人就是他。他已有了妻和子,不能坐大狱了。经由王平一给他办投降,保住了职业,免了牵连振基。他和王平一是小学里的同学,在他初到重庆时访过他。
子桂在西安胡宗南那里教书,和刘仁静同事。刘仁静很早进过反省院,子桂省了这一耻辱过程,这是李子谊「照起」的恩典。谊取得胡宗南的信任,由他疏通,可给托派的投降者留点面子。
四年,子桂在联中教了四年。他早该知道他自己的「革命前途」:监狱、流亡非所愿,只有李子谊的一条路。
但是,当他站在讲台上,面对了徬徨的青年学子,他忍不住要批评罪恶的国共新合作,他预言了国民党军事的失败,他给青年们指出了革命的道路,启发了,教育了下一代。……
他说,他是个捧着粥碗,望着孙孙的爷爷了。
时间已是旧历年底,我急急地买了去青岛的船票,正月初三在青岛上岸。手指冻得真像猫咬着似的痛,行李提不起来,多年没尝这滋味了。但另外得了好消息:胶济路通车了!在上海听说只能潍县的,现在直到张店,能转车去博山了。
我在张店下车,住进了客栈,明天早上才有车,旅客登记簿上前面的客人是孙良臣!我愣住了!这人是博山的大商人,我学生时就知道他的大名,今天我不能不把我的化名「孙良×」和他并排填下去!这时旅行要凭证件,我凭了云南电信局的遣散证,才能平安到家,谁教我考电信局时改了这个姓名哩!竟会作出这种巧合。
张博支线正运载李仙洲攻菜芜的辎重。二哥和二嫂在城里住,他们有了三个孩子,他在参议会当会计,生活十分艰难。
我到赵庄去看父亲,和他相聚了半日,在三尺深的厚雪下凭吊了亡妻的坟墓,她于九一八的后一个月去世,二哥代埋葬的。我怀着悔恨的心情默念着她。
一九三七年底韩复榘撤出济南后,国特、中共的游击人员都冒了出来。乔同恩早就有了准备,这时也组织了抗日的队伍。传说他有三支盒子枪,有两个女学生乱搞关系,不对劲的便开枪。——这些可能是麻二哥被消灭后的讹言。据说中共的刊物上登载他被捕后,押到泰安,他要求在斗争会上发言,为托派的抗日主张辩护,因而被处决。
臧叔鹤,赵庄人以圣人怀念他。所以相距离然六开百里,也打听了他的消息,说他的游击队被消灭后,他本人被活埋了。
没有什么消息了,可以说得到一点真实的消息。只有人被消灭了是真的。
我仍经青岛回上海,在青岛博山路一座小洋房里重会逸民,他已是银行里的襄理,可仍未婚,在他这里住了三天,他给买了船票,并叫我给他在上海的爱人带了礼物和信件。孰知和他竟是最后的团聚,从此失了他的下落。
回到上海,菜芜的李仙洲被俘,淄博二次解放。
我寄居在小赵家里,联系了宾之和娄宣,和他们会过几次面,得到了张衍恕、张丙雨牺牲的情况。
八一三前夕,由寒君口里,才知道张衍恕是写过降书的。写了降书就该进反省院,他竟坚持去了陆军监狱。娄宣是北平组织的成员,离开北平很晚,他说:「民大的那班叛徒在宪兵队里作威作福,报复山东张,给他加了些坐飞机等酷刑,不是逼他供关系」(因为组织已由他们卖光了),而是一定要他投降。
八一三后,他自陆军监狱开释,就回了家乡——泗水。他知道托派的「党章」,并没有向托派组织报到,而是和托派「联合阵线」。他组织游击队,有一只步枪,到哪儿都背着它。他到诸城去看过老臧,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市集,因他背着枪,被当地的武装势力逮捕、盘问,最后是要枪毙他,他没法救自己,便安定地写了遗书给他老婆,叫他嫁人,不要守寡。
张衍恕的年龄比我大,他死时大约三十三岁。他常用的名字有「心如」、「子芹」、「子勤」等。北平组织叫他山东张。
日本人占领南京之前,立民他们就在京沪线上打起了游击。打得很出色。乌江是他们的根据地,但他们的本钱来自何方,没有人向我提,我也不忍追问。
汪精卫到南京成立伪政府后,周佛海便听到张立民的大名,把他捉了去,要他投顺,立民不肯。周佛海改用软化手段,拨了一座小洋房给立民住,两个便衣伺候,金钱可以任意挥霍,立民登时享起了阔佬的福。做了不少西装,舞厅、酒馆、妓院都去走走,可少不了两个便衣陪伴。后来他借着看病和鼓楼医院的美国大夫攀上了交情,由美国人给他收信,他和乌江联络上了。他要乌江派一只木船埋伏板桥镇,随时接应他。这期间,两个便衣已放松了对他的监视,他们以为周佛海那样看重他,立民不久会做周手下的红人。他们开始对他敬畏、巴结、放交情了。每天中午十二点到一点,两人不再输班吃饭,一块儿去了。立民就利用这一小时的自由,购备了脱逃的道具。于是,当这一天,十二点,两个看守一离开他,他就换了青衣小帽,跳上一辆雇好的送货车,奔城门去,用造好的送货单据给日本兵看,日本兵看到所运的是新出版的中日亲善的小学课本,立民连说带比的得到放行,一口气赶到板桥,他叫司机掷了那些课本,给司机写了一张字条,叫他交给路上的追兵,以脱关系。他上了乌江的木船,扬帆西去。
从此南京城门口悬赏捉拿张立民。他的放大照片挂了不小时光。
他和一位杭州小姐结了婚,宾之娄宣是他的左右手,曲阜师范的泗水同学也来投奔他。为了抗日,也为了自保,他当了忠义救国军属下的金山县县长。
他们这时急于找托派,想找组织给他们指出前途和策略,他们亲自到租界,访不到托派的影子。因此更想起了我,若是我在他们身旁,定能找到组织的。组织是多么穷,多么需要钱,最低他们可以捐点钱了。
忽然我有一封信由重庆寄到乌江,转到他们手里,他们高兴极了,立刻给我回信,可是我没了回信——这是一九四一的初秋,我写出信后,就被捕了。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敌伪联合大扫荡,情势险恶,立民他们向杭州湾撤退,预备了一条木船,由立民夫妇率领妇孺先行。哪知他们一上船,舱里冒出了新四军,不由分说,用大刀把他们砍了,立民夫妇、娄宣的太太和婴儿都遇难。宾之的太太和儿子尚在等船,没遭难。他和娄宣指挥反扫荡。
娄宣继承了立民的职位,扫荡过了,他把袭击立民的新四军捉了来,摆在海滩上,问他们为什么要杀害抗日的弟兄?为什么小孩也要挨刀?被俘的哑口无言。他开动机枪全扫了他们——娄宣亲口对我这样说。宾之看了我听话的神情,解释道:这是游击风,我不懂。
我确实不懂。七七事变时,立民、娄宣、宾之和我,四个人在马思南路一间二楼同住,同学习;娄宣常对我流泪,感情脆弱地像大姑娘,战争竟变得他杀人喝血。
宾之送我一套西装料,做成夹袍给我穿,正是缔袍之谊。他之脱离革命,实不得已,见我当了工人,还站在革命队伍中,流露了内心的惭愧。慨然地说:「咱们今后是生别了。」
立民死时不过卅三岁。他夫妇有一个儿子养在杭州外婆家里。宾之的太太也是杭州人。小学校长许的原配,并未结合。
抗战一开始,中共就明令不容许托派有生长生存的机会。消灭托派第一,抗日、反国民党是其次。
振基跑单帮到了上海,子桂去美国也到了上海。都得到团圆叙旧。
维良来了。他由重庆乘飞机来的,为南方印书馆的生意,和他相聚了半天,第二天就回了重庆。他衰老的太快,才四年时光,竟然齿豁鬓苍,他太为老板卖命了。
邵鲁随着陶绍武由兰州飞来,他们要到四平街去买古董来卖。邵鲁告诉我,王锦堂久失音信,无法查询原因,他的态度和腔调像在说一笔滥帐,叫我不能追问下去。他们是至亲,除非他已离开人世,不会断了音问的。
来日方长,当为来世矣。
邵鲁在四平街遇见了小扈,说他穿了一身军装,背着一支手枪,在干特务,一个老婆,又丑又凶。原来扈焕之是由武汉回了东北,当起大少爷(他的父亲是满州国的财政大臣),下场竟然如此,真是难可逆料。他初是北大干部派的小支书,转托派后还领了干部派的几个月的办公费,在北平曾经被捕,受过灌辣椒水的酷刑,「四大金刚」南下,在沪被拘时,他是其中之一,表现得坚决,一同在陆军监狱坐牢。
兵工署督察处长张师升了上海市警察局长,到任来我。我和郑老谈到了他。才知他是托派的叛徒。「是不是他放了你」郑老玩笑的说。
我还忘不了他那副嘴脸,就借他来结束我这团圆的一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