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记事

生年七岁,母亲死了。母亲死的前一个月,三哥感染时疫死了,母亲因疼三哥的死亡,加重了她的时疫症,便跟三哥去了。这时是一九一八年十二月初(旧历九月底)。母亲的岁数比父亲小,她是「填房」(原配生了大哥便去世了)。父亲那年三十七岁。

母亲死了,我才开始记事。以前真是浑浑噩噩,不识不知,连母亲的形象脑海中也只留了一幅,是她作遐想的样儿。

母亲死了才满一个月,父亲便娶来我们的后娘,从此人家开始叫我们「没娘孩」。

没了三哥,我少了玩的伴儿,二哥比我大五岁,他跟了大哥去念书,在家也不理我,我只有和妹妹镯子玩。镯子比我小两岁,因为是女孩,不得上学念书,我把学堂里学的东西教给她,她会了,她聪明,比我灵巧得多。我就是这年正月里入的学。

我们跟着奶奶吃,跟着奶奶睡,奶奶像只老抱窝鸡,护着我们。我们只感到后娘的威胁,还没身受其害。奶奶已经六十多岁,爷爷在二哥出世前就去世了。

有一天,当着奶奶,后娘骂我:「你这贼骨头!」奶奶霍地站起来指着她问:「他偷了什么?他是贼,你成了什么?我这门里不准说这些脏字眼!」

奶奶从不说粗话,不说下流字眼,我们从小就跟奶奶养成了习惯。

到我十二岁的六月里,奶奶死了!我和妹妹真的落到后娘手里。二哥十七岁,离了家去学做生意。镯子天天啼哭。后娘无理的打骂是小事,她受不了后娘给她缠的脚,她整夜痛得不能睡,忍心的后娘一点不放松的折登她。她在秋天里得了痢疾,一直拖到来年春天才死去。后娘一直不管她的病,她死前已是皮包骨,骨如柴。

镯子死,我悲痛,却以为她去得好,好过看她零受罪。那些「可怜这个没娘的孩子」的话,我听够了!于我们当了什么?所谓到亲近邻,哪一个肯伸手拉我们一把?要是我们亲娘看见她身后的孩子,能不断肠?

妹妹死了,我兼了她的工作,后娘把我当丫头没有使唤。上山放牛,在家抱孩子,听她骂那些下流话,骂我的母亲。

我的命毒。妨死了母亲,妨死了挨肩的兄妹,闯出了后娘的「炼狱」,还要尝受世上的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