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放

走在这川贵公路上,没了三年前踏进大散关的心情,那时是豪情壮志,充满青春的欢乐,如今是劫后孤雁,天涯觅枝。

头一晚,宿在一个小镇上,军警盘查了两次。有保婴院的护路条,好歹应付过去。看情况是不容许我徒步旅行了。算计了一下五个月来积的工钱,勉强搭得黄鱼车。第二天便跟那些跑单帮的去「炕黄鱼」。汽车开过关卡停下来等黄鱼,黄鱼上车付钱,开到前面的关卡时,司机老爷把黄鱼撵下来,过了关,等黄鱼追来再问。黄鱼们肩挑手挽的过关,追赶汽车。我因行李轻便,不觉辛苦。在遵义过夜,旅馆里找到了一辆资源委员会的车子,直放曲靖,司机很文雅,开车稳重,只我一个客人,免了我关卡上下,认我是伙计。由曲靖改乘火车到达昆明。

找着邵鲁后,不几日,便跟一辆商车当助手,开畹町。车到保山,畹町失守,折回了昆明。经历了云南的高山公路,流览了点苍洱海。沿途翻滚的车辆,每公里不止一辆。国民党的军用物资抛得随地皆是。

邵鲁叫我住到他们的照测队上,在昆明东郊的昙华寺。机械士们正大修汽车,我干点下手活。两个月,大修完了,邵鲁要开着车回兰州去,我便离了照测队,到昆明西站。老汤(跑马厅的管子匠)在这儿开了「山东大饼店」。我给他当跑堂。卖红烧牛肉,葱油饼,稀饭,花生米。过路的流水客外,常有联大的学生和北方军人。生意兴旺。但老汤一人掌案,忙不过来,就以一大锅牛肉,一大锅稀饭为限。油饼多少随他的意。有时做两扇大饼装门面——「招牌货」。吃的人批评:比山东的差得远。他是「看八式」,不是科班。

这一溜的小店都是席棚子,再加苇席成墙,没有砖石,大风大雨漏得厉害。有时就得停业。好天,天亮起,天黑收市,老汤回家睡,我和一个河南人在店里打铺睡。他已老得没了牙,当兵下来的。

这时招考的广告很多。在西昌的兽医学校招考新生,高中资格,两年毕业。一切费用由校方供给,报名和考试都在中法大学。我去报告,没有证件,那里说:要有合格的人证明是遗失了,才行。我说,等我考上了,再办这手续如何?我被录取了。榜上只有五个人,原因是要步行到西昌去,便少人应考。我再到中法大学,见了一位老教授,说我住在大饼店里,找不到有地位的人证明我读过高中,能否通融?他说,「我们是代办,作不得主,我准你去了西昌,他们不留你,你就难以回来了。」于是我这兽医就没当成。我满以为治畜生比治人心头上轻松些,在那著名的风景区读上两年书也算福气。

我只能选择同等学历,不要证件的去应考。云南电信管理局招考报话员,我去应考话务员。录取后,要铺保,盖了山东大饼店的图章,我进了话训班,食住之外,还有两套军服。开学才一星期,教务主任把我叫去,拿了一本模范英语第三册叫我读一课,他听了很兴奋,报务班的新生英文太差,人数不足,他复查试卷,选了我,面试后,提我到报务班去。我却不肯去。话务三个月毕业,即分发外县,报务却要六个月毕业,还要实习。昆明是个大都市,为了安全,我还是早点离开的好,所以没受主任的特意裁培,很使云南同学们不解。

上课在金马寺,饭堂,宿舍却在金马寺不远的壩子里。功课轻松,军训却是无理的虐待。一所方整的兵营,大门朝南,进门是个大操场,北面一列办公室,职员宿舍,东列住了话务员,西列住了报务员,两班人占了房屋的十分之一。饭厅厨房都在南列。军训主任是龙云梅花团的头头,直属龙三公子。一开学的三个星期,不放假,不准假,早晚跑步,两餐饭的米里搀了沙子和谷子,菜里没有油荦,到了饭堂,要等哨子响才开动,再响,就得停筷。晚上跑步后,得听又臭不长的训话,有时是破口大骂。第四个星期日,检查内务后,放假了,十二点出营,七点回营,我到老汤那里吃了一顿牛肉,他又给我装了一罐带回,每个人都带了私菜回来。七点钟,军训主任集合,开始跑步,一跑就是一个小时,有的同学满腹酒肉,腹痛呕吐,出了列,站在一旁,我们散了队,他们要多站一小时。

霎眼就是两个月,两个月的严训受过了。军训主任换了一副笑脸,登时和气起来,讲话多是勉励,云南人爱护云南。把唐继荛、蔡松坡讲了又讲,龙主席的德政更是说不尽。云南同学都得到个别谈话。这里同学像重庆电训班一样,多半是些少爷和富家子,为逃避壮丁来受训的。军训主任拣了些蛮横捣蛋的学生吸收到他的梅花园里去。

毕业考试在年前,分发县电信局是一九四三的春季了。我得了滇西的大姚。同学们告诉我:「待要嫖,走大姚,大姚不嫖,你别嫖。」我就不看重这地方(却不知这儿在鸡足山下,正是名胜地方。)有个看贡姓郭的同学,成绩不好,被派佛海,他简直泣不成声,那是烟瘴地区区小事,九死一生。不去,怕拉壮丁;去,要病死。我见他可怜,提议和他交换,两人到话务主任那里去申请,照准。他花了两元滇票请我在大西门吃了一碟冷片牛肉。这时法币和滇票的兑率是一兑二。

我随元江、墨江的两位同学而行。他们是分发到家乡去,自然开心。他们从没乘过火车,因此选了一条迂回路,多游些地方,正合我意。我们乘滇越路的火车到碧色寨下车,转蒙自,再换车到石坪。远望蒙自,东山脚下有很大的沙滩和苇田,是南归大雁的家乡,石坪有个湖,产弓鱼,很有名。两位同学像是还乡的举人,沿途派夫挑行李,买公价肉,乡保长都听命。先经元江,后到墨江,元江城要沉到元江岸边,天气炎热,汗如雨下,苍蝇乱飞,盛产巴蕉甘蔗热带植物。墨江不在江边,要爬上高山的坝子里。人们在这里,早晚要烤火,提手炉。

同学在这里招待我休息三日,搭了马帮,前往磨黑。磨黑亦有电信局和同学,休息了一天,再随马帮前进。磨黑产井盐,附近山上光秃秃的没了树木,煮盐用柴,就地取柴,到了无柴可取,不得不责成:凡来买盐的人马,定要担得柴来,才换得盐去。

前行两站,到了普洱。普洱是个政治和商业城市。南北货物在此聚散。由此南到打洛江边(滇湎交界)都属普洱府管辖。佛海车里两电信局的主任(小局不称局长)都是普洱人。汇合了他们一同南下,行李和器材都由乡保长派夫担抬,沿途替换,两天到思茅,这里曾为大瘟疫所毁,人烟稀少,房舍破烂,派夫艰难。前行两日到小勐养,进了西双版纳,初见傣族和他们的房舍。男子衣着和汉人无大分别,女子的上衣狭窄,袖长身短,下着桶裙,织成红绿间格的横条纹,头上裹着白毛巾或花式丝绸巾。房舍像顶「诸葛巾」:楼上住人,楼下住家畜。房与房不联接,一家一户像一粒棋子摆列在棋盘式的寨子里。由傣人接替了送我们的夫役,人数增加了一倍,他们不肯负重,人多了走起路来轻松快活。三天到澜沧江边。江面宽阔,江水湍急,人乘船渡,马匹下水随船浮过,上岸后便是车里,西双版纳的首府,「灶片令」的王宫所在地,像元江一样的炎热,完全热带生物,街道宽阔整洁,傣语叫「景洪」,旧译「天王街」。在此休息两天,别了电信局的同仁,随夫前进,头晚露宿在阿卡田,第二日到达佛海,正是清明节。

佛海今名勐海县,是西双版纳之一勐。「改土归流」时,改称佛海县。县政府是旧时商人的会所。邻近有几家大茶庄,建有单层楼房储货,因战争歇业,积存了销不出的普洱茶。警察局设在一家最大的茶庄里,只有局长和听差两个人。电信局在警察局的背街上,一卒独立的小楼,也是茶庄的房产。大门向西,三间门面,中间会客及报话零售处。北间安了电话交换机。南间设了无线电报收发机。楼上三间,北间住了主任,我住南间。门前有一清水小溪,后门附有园地,环境清幽。无紧邻,南约三百步就是勐海缅寺。北面隔了一段空地,才是大街,大街有两家卖牛肉河粉的老回子,大街往南伸展,街西有店铺和人家,约百来家就到了街尾,街东是片广场,无房舍,每早各族人在此摆卖菜蔬山果,米粮。阿卡、老候家、傣族,都来赶街。土司衙门在东北竹林深处,有楼房和白围墙。

初到的十天,主任忙着拜客,我忙着东游西逛。来的路上,近城的一个傣族寨子叫曼养罕,有几十家人家,对河有个曼岚小寨,两个寨子临着一个广阔的坝子,全是荒休的稻田。曼养罕缅寺里的佛爷、和尚们正在忙着做过年的高昇。寨里的青年人都来帮忙,清明节后十天是傣族的新年,也叫泼水节。

田里用竹子搭起了高架子,把高昇排到上面,大佛爷、二佛爷的,土司老叭的,三佛爷,大和尚的……最大的排到最小的。

高昇是把青竹截成一节节的竹筒,筒里塞满了火药,捣实。若干筒捆在一齐,中心插一支竹子,伸出去成了尾巴(成个蝌蚪形),加了火药引线,由引线点燃竹筒里的火药,高昇便开始上昇。头尾比重恰好,升得高,射得远。头重尾轻的升不高栽下来,尾重头轻的不起,离不开架。大高昇起动力大,响声和震动比火车头还厉害。据说火箭的发明人是由高昇得到的启示。

泼水节后,局里安好了交换机,开始零售电话,这儿是终点站,应该北通思、普、元、墨、昆明。但有时能通车里,就叫马帮们满意了。线路时断,线工懒得修,也修不及。电话虽设而常不通。无线电报机,架起天线后,收发都不灵,电报改由邮递,电信局的工作几等于零。

电信局开张后,雨季开始,主任急急的赶回家乡去。怕瘴气扑上他的身。他走了,局里只有我和一个话差。我不信瘴气,每天天一亮就跑步去曼养罕的琉璜泉(约六七里)洗过澡到缅寺跟和尚们学拼音,随后跟赶街的姑娘们回来吃早饭。这里的格言是:「起不得早,吃不得饱;没有大,哪来的小?」三天两日下雨,稻田一片青绿,眼看着茁长,直到十月稻谷收割时,雨季过了,大晴的日子多起来,叫人不能不说:天老爷偏看这方人,不知贱年是什么。干季里,田间没了事,寨里人联合起来去赶山(打猎),或到河里去摸鱼。晚间,寨里的小姑娘们三五成伙的在十字路口烧起柴火,围了火纺棉线。小伙子们披着毛毯,倚在姑娘的背上说风情话。夜深了,姑娘们停了纺,小伙子们展开毯子把姑娘包进去,一堆堆的喁喁细语。

傣人「重女轻男」,老大娘们要有几个姑娘,就享不尽的福了。她们引得小伙子们上门结婚。插秧、割稻要先给女家做,然后才到男家去。

晚上没有聊天的地方,我去拜访了警察局长。在他的烟铺上躺下,他递过装好了烟泡的烟枪,我推开,他说:「不行,来到云南,不吹三口烟,回到你们山东去,怎么交待。」我只好接过来,他给掌着斗子凑着灯,吹完了一口云土。第二、第三两晚又各吹了一口。第四晚他又递过来时,我说:「事不过三,如果愿意我常来聊聊,今天就免了。否则,我就告辞,不敢再登宾榻。」他笑了:「吹烟人的通病是:对没上瘾的人殷勤,对有瘾的人就小气了。你既不想报名进这个学校,我就不强你。你可得常来聊,咱们是朋友嘛。」以后我虽不是晚晚去,闷极了时,总到他那里听些云南的掌故。他在滇南任过几个县的秘书,很有些旧学。

他吹得很泼撤,不珍惜「黑米」,像富家子不知米粮的艰辛。大约每天要耗二两土。以我作比,他说,即使上了瘾,有一百「花钱」(银元)作本,可以净赚烟吹。怎么说?当青黄不接的时候,放给烟农,一百块花钱收烟时要收一百两土(新烟上市,五块花钱一两),一百两土,新入门的,足够一年吹的。一年可积卅两烟灰,烟灰卖给马帮(外销)可得一百块花钱,本钱回来了,而且避了瘴气,省了医药费。听来像是又要我报名入学。

我那时正吸香烟,戒过几次都破戒,哪敢去碰鸦片?也可说,是香烟叫我躲着鸦片,香烟给了我好处。

这里的驻军是蒋介石的中央军第九十三师,师部设在佛海南郊的竹树深处,用竹树建的营房,辖区南达打洛江边。但这一师的人数,早就不够三个团,三年来补充了九个团的壮丁,仍是不到两个团的实数,官是够了,少的是兵。我和一个四川新兵相识,他告诉我:「我们由四川出发的壮丁是一个团的人数,路上病死逃亡,到昆明时剩下了不过一个营,九十三师的接兵连长们,接收后,把我们当马用,给连长抬黄烟,拉杂货,病倒死亡的沿途皆是。连长的货物南来,一步一个价,人死了,没人运货物,随地卖,都能赚钱,到达佛海时,剩下十多个人,现在还活着的,就是我一个。」

师部的中级人马,常来电信局聊天的有军医、会计、报务员。王司药官是河南人,和他成了朋友,他的药库在曼兴山下,我常到他那里去吃饭聊天。他的士兵种了一片菜园,各种瓜菜齐全。

第一个雨季过去了,我没病过,身体健壮,那些必须吹口烟,才能避瘴的鬼话,我打破了。

第二个雨季,也平安的过去了,心情却没有初到时的愉快,一切都不新鲜了,便觉得郁郁不乐。一天下午,正在药库的菜园里和王司药闲聊,忽然背后山上,树枝乱响,一阵风似的窜下两又豹子,跨过人行路,冲下田去。打了个转,又朝山上奔去。时在小阳月,雌雄追逐,我俩觉得看了[齿句]双下山。

虎到街上来了,县政府的马,夜里被虎咬了。

纳保长家里,大白天竟跳进了虎捉鸡吃。他以为欺人太甚,准备了快枪打虎。虎在下午来了。保长打响了枪,虎扑上了他,他的小舅子救他心急,开了一枪,虎跑了,子弹打穿了纳保长的头。

还没听说虎吃人。一天下午,我去药库,近药库转弯的路上,看见一条虎尾拖着向田间消逝了。我不停步走过去,向田间望,一只大黑虎正在田边冬青树下盘旋。我告诉了王司药,他提了盒子枪去找虎,一面大声喊:「虎在哪儿?虎在哪儿?」等他看见了虎,他却聪明,不向虎,而是向天开了一枪。一阵风,那虎窜上山去,枝折叶落,响徹山巅。

一九四四年底我终于病人。像是癧疾,但没有定时的冷、热、却是冷、热、无汗,昼轻夜重。这是黑水症的初期,其后将是小便赤红,大便黑色。不久前,邮政局长(四川人)便是这样死的。我由昆明带来一盒「阿的平」药针现在用得着了。我到药库去,请王司药注射,他很乐意为人打针,精进他的技术。他给我注入左臂湾的静脉,针一抽出,我就晕倒了,一会儿醒来,嚷着口渴,暖水壶的开水喝光了,传令兵赶着烧。我一直喝,开水一直烧,从下午一直到半夜,半夜,我才清醒。下床到菜地里去撒尿,站在那儿,尿像瀑布似的冲出来,足有一刻钟。王司药见我活了,才透了口气,肌肉注射,他误作静脉注射,几乎送了我的命,他一直焦急不安。

我要感谢我的朋友,只这一针,我的「夜摆子」全愈了。在佛海再没患过寒热症。

西双版纳里,凡是平坝,种田的统是水傣族,他们种的是糯米,吃的是糯米饭(有如上海的粢饭)水傣的王,这时改称乡长。高山上阿卡族种旱稻(饭米),寨子都建在高出云层的山头上,空气干爽,没有蚊蝇,男女身体健壮,他们的头人,过去属傣王管辖,现在直属县府,称保甲长。近平坝的山谷里住的是老侯家(罗黑族)、旱傣和汉人,头人多半是汉人,过去称「山头王」,现在也称保甲长,向烟民放高利贷,包庇种烟,零售日用杂货。盘剥各族人。我曾访过一个山头王,雨季里,云雾缭绕,雨点时大时小。看看山头王的居处生活,也就是我们的一个富农家庭。既无像样的房屋,也无果园花圃。但是他的银元、烟土、枪枝这三样却够个「王」。他款待我,知道我的来历后,便邀我在他的家住下当老师,教他的孩子们。出我的价钱三倍于电信局。我怎能陪伴这种吸血鬼?除非我先变了烟鬼。

八月十五,日本投降。一阵狂欢之后,机关开始裁并。旧主任撤了职,新主任滞留在昆明。电信局报话都不通,空养了一班员工。

九十三师进驻寮国的龙婆邦,接收北纬十六度以北的日本占领区。我和邮务员商量着去龙婆邦一游。他的局长去世后一直是他当家。他以军部的名义取得军方的通行证。我带了一个线工老廖随他出发了。这时已经是十月中,雨季过了,正好旅行。

到了猛兴,遇见兵站支部的史主任,他大声的喊:「发财的时机已过,别再去辛苦!」我不为他的断喝所动,仍随军最前进,从未出过国,一心要看看外国。

过了猛兴,进入寮国的「南地」,由此乘独木舟南下。

军邮派到了一只舟。一大早,把行李搬上了舟,语言不通,舟老大用手比着表示:载过重,不能开。邮务员(四川人)却道:「不要听个老子的,吃水不过船一半,就说重了!这在川河里,只要你出钱,再重些都载!这是官船,他们当然说过重。不要管他,上船叫他开。」

这是独木舟,一株大树挖成的。前面一个使棹的,后面两个,一把棹当舵使,一把当桨用,军邮两人,电信两人,共七人。这样的舟共十五只。「他河」流在山谷间。山岚对峙,绿树成荫。鸟语频繁,天气晴和,旷神怡情,从心底里欢乐。四川人善摆龙门阵,邮务员大讲川河的规矩。正在兴高采烈时,听到河水的吼声,越响越大。水面宽起来,前面的盘旋不前,十五只舟到齐了,才由一只带头,一只紧跟一只的前进。舟像箭般的飞行,在一个浅滩上,舟头使棹的把棹伸出舟头,左右点泼巨石,开路,后面两把棹左右点支,叫舟走在「辙」里。霎眼到了稳水里。回头一望,险滩犹如高崖,乱石激成的狂浪发出巨响。

水稳了,水慢了,船老大和伙计们坐下来吸烟休息。川哥子论道:「在滩上,船底磨得石头咯咯响,我可吓得直哆嗦。这在川河里,一听见船底响,船早散了,还有命!」

半个钟头,又到了一个滩,又箭般的飞过一段路程,到了十二点,已过了六七个滩。只要看见船老大们把自己的小包袱围上了腰间,就知这是个险滩。如果他们起身只拿棹,不理他们的小包,态度悠闲,这滩就平和。有一个滩,舟由高处俯冲下去,舟头抬起时,迎面是一块矗立的峭壁,舟头向右急转九十度,箭似的飞过几个山头,这个滩像瀑布。

天下起了小雨。又是一个急滩。我们的舟排在倒第四。舟底响得厉害,快到滩尾时,一块大石当路,老大用棹猛点,冲劲过大,一个筋斗他翻下水去。后面一个拿棹的来占了舟头,两人把舟横在大石前。船里满了水搁了浅。后头的三只舟从我们舟尾钻过去,也满了水。

所有的舟都拢了岸,只只都多少的进了水。一面救我们的舟,一面决定宿在这儿。这儿正是站口。

舟老大抱着棹冲到稳水里,由岸边过来,招呼我们上岸,他们下水,把舟推到稳水岸边。再把行李搬到佬人家里,这时雨过天晴,家家的院子里,中国军人都打开行李晒太阳,一捆捆的都是钞票,佬人们惊讶汉人这么多的钱钞!

第二天清早,舟老大们会商后,把我的伙计老廖调到另一只舟上,那一只载轻一点,客也少;军邮舟确实过重。四川哥子,不再言语。一路上他念了不少观音咒、弥陀佛。他说:在川河里还没见过这么些险滩。

这样的旅程经过了六天,平安的到达他河入湄公河的口岸。离了小舟,我惦记着它们怎样回到原地去。要多少天?不懂佬语无法向老大们致谢。

十五只舟的客和行李在湄公河上用一双竹筏就够了。河面不再那么狭窄,也不那么陡峭,听不到急湍的响声,可时有巨大的漩涡出现。船夫们要努力摇棹,避免卷进漩涡去。漩涡最凶险,卷进去的小舟和木船,没有能划出来的。

这大竹筏是用大竹竿扎成捆,若干捆连起来成个正方形,铺上竹席,搭起凉棚,几十个人随意坐卧。四个角上,四把大棹,两个人摇一把,紧急时,四五个人摇一把。为了避开漩涡,有时横着划。

两天后,河面有了小火轮,对岸泰国地方,现出了屋舍林园。五天的竹筏旅程,到了龙婆邦,寮国的首都。

公家的建筑物都嵌有三只象头的国徽。乍一看,以为是个鼎,三个象鼻排列得像香炉的三只脚。法式洋房,梧桐荫路,留了法帝国主义的痕迹。也有华侨商会,曾欢迎九十三师的来临,军官们一到第一件事是拿法币换他们的黄金,不断的需求,使黄金断了市。华侨们损失颇重,吃了亏,才知道法币在大后方早已江河日下。

本地居民和寺院与西双版纳相彷,「一顶诸葛巾」。言语风俗也相近。在西双版纳结婚:只要双方投契,男的能买一只鸡,一瓶酒,在女家请亲友吃喝完了,就可在女家入洞房。离婚:比较破费一点,男的拿出四块银元给老叭(保长),老叭来给男女念「分手咒」,男的就「双摆双摆」地脱离岳家。马帮的大锅头,于西双版纳的每个站口,都结一回婚,安一个家,花费不大,享受十足。寮国自法国占领以来,便立了法律,结婚:两个银元,离婚:十个银元,都由男的出。方便了洋大人和洋兵。在这两个佛国里,没有妓女。离了婚的女人叫「蔑夯」。一提「蔑夯」,小伙子们会流口水,比小姑娘可引人。沿途来,见过卷头发或黑皮肤的儿童,是法人或菲洲兵的后裔。顶奇怪的是:四十岁以上的妇女,都剪成平顶头,两只耳朵塞着布卷,有指头粗,嚼槟榔,染得嘴唇口涎血样红。

国都不及我们一个县城大,不用二天就逛遍了。相识的军官也都会过。打听回程,没有上水船,只有走山路。师部的传达夏班长(四川人)给介绍了他乡亲张哥子,同路走,他有一匹驮马。于是我买了两匹公马,一匹两牙的枣骝,一匹齐口的雁色枣骝。不拿他们代步,只驮点行李和伙食;我能空手上路,已很满足了。

第七天,辞别了龙婆邦的各相识登上行程。张哥子四十多岁,原是走江湖卖艺的,在猛兴招贤,落了户,人既瘦弱,有着烟瘾,还能奔波,就算要得了。

由张哥子带路,第一、二天都有人家投宿。第三天的宿站,没有人家。傍着山涧,挑选了丰茂的青草地安排露宿。卸了马驮,拉下鞍鞯,放了马匹去吃草,提了缅刀,分头去砍青竹,拣干柴,升起火来,把青竹架上,烧得爆响,惊走野兽。就涧水洗来,装进鲜竹筒内,拿芭蕉叶塞牢,放在火边烤着。然后采蕉叶,在火旁铺地,有兵站赠的军蚝伸展芭蕉叶上,成了舒适的卧铺。

竹筒饭熟了,发着清香,火烤牛干巴,夹青椒吃,真开胃。天昏黑了,马匹围着火场吃草,不敢远离。一日行程不过三十公里,都是上下盘旋的山道,不见人家。沉得涧底,竹林芭蕉丛生,爬上山嶺,时入松林,枝干细小,患着水土不宜症。旅途愉快,着枕熟眠。

半夜忽醒,忙添青竹,火焰复起,以保人马平安。黎明山雀争噪,唤醒旅伴,收拾上路。

下一站有人家投宿,添办伙食,每两站才有人家,中间站要露宿。

到猛兴的前两站,张哥子带错了路,转到一条长嶺上,茅草蘆草丛生,小径由中穿过,掩没了人马。正是虎豹出没处(虎豹爱惜皮毛,避免雀鸟拉屎到身上,故不居树下),人惊马慌,明月已高悬,才走完茅苇地带,踏上了光明小径,却望不见灯火。忽见三五水牛在前,不禁大喜,道:「好了,跟了他们去,定有人家。」张哥子看了地形,不以为然,却拣了一条义路前进。他说,跟水牛去,上了高山,不会有人家,这里的水牛,耕田时,主人才找回来,耕完田,就任他们自由。吃睡都在荒山上。

果然,不久找到了人家,还是一家富有的山头人,土墙茅屋近乎汉家。有马栏,我们的马牵进马栏里,栏门和栏顶都是半尺见方的木头做成。黄牛和狗都关在里面。主人说,虎豹时来搔扰,在栏顶上咆哮。

饭后,我们在大门外散步,平滑的光地上,卧了五只水牛,牛头向外,围成个圆圈,圈里卧了三只小水牛。张哥子道:「水牛不怕虎豹,个对个,虎豹也难取胜。看!它们五头向外,摆成圆阵,齐力保护子女,虎豹不敢来犯。」

十二天到猛兴,在张哥子家宿了一夜。第三世界二天和他作别,结束了寮国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