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厂
五十兵工厂在郭家沱,由朝天门搭小火轮一个多小时的下水船,出了铜锣峡就到了。铜锣峡,两山对峙,江面窄,峡道直,江流急,一出峡,江面陡然涧起来,左转弯一个大延水沱,便是郭家沱。上下的木船,都以这里为站口,对过的大兴场有木船来往,又像十字路口。
由火轮码头沿沱边走到山边大道,进了厂境,往左转是招待所和样板场,这都在铜锣峡内。往右转是警卫室,厂大门,进门沿大道去,山坳里散布了十多间工场和饭堂、工人宿舍,这样绕回了火轮码头。码头上新起的竹棚:饭铺、茶馆、杂货店,日见兴旺。
电气间躲在头一个山坳里,进厂门也得走百多米。郑炳和张君昭坐在一张办公桌上。张主任摆起学长的架子对我先来一番训话,说,他这儿由发电到外线工程和自动电话交换机都齐全,我得到各部门去实习,完成学业。他喊一声:「李司务」,从里间来了个麻子,把我交给了他。麻子带我到里间去。里面涧大,蕴藏了八九个电灯匠在等候派工,还有器材和工具。李麻子是头脑,他给我一套工具和工具箱。我在新环境里开始了新生活。是起码的工匠?最要紧的是和同事们先熟络。
宿舍宽大,窗户高阔,每个窗户下,摆一张小书桌,左右安两张床,床有四柱和木板顶,既可挂蚊帐,又可放衣箱,床下有摆鞋袜的空地。前后门,每房三四十人。洗浴厕所都整洁。虽然是茅草顶,设计却新颖,空气和卫生都顾得到。
每个星期天我都要到重庆和振基们聚会,转眼已是一九四一年的春天,徐文昇到了重庆,他是青州乡师的老人,和宾之、子桂相熟。他给我的信上是白市驿一间庙里,我觉得奇怪,及至找到他,原来他是穿军服的排长,驻扎在这儿。他早已军校毕业。我俩在山坡上玩了半天。他知道了重庆的情况后,便决意开小差。他的连长是同学,开小差等于向他请假,放心地住在重庆。两星期后,他已经是重庆电力公司营业部的文员,办公和宿舍都在校场口。
有了文昇,和振基三个人,力量增强了。便想到出刊物,是我们的要务。振基在校场口的河边上租了一间石屋,买了油印机和蠴纸等。文昇写印俱佳,我们的《工人呼声》面世了。
我们中没有人写过文章,写文章是一难事,可是都能品出文章的好坏,不像样的东西不肯登,正是一些手高眼低的伙计。
我的第一篇文章:「制炮厂为什么不出炮?」署名「艮山」,登在第一期上。把五十厂的工作效率低沉,厂方对工人的伙食漠不关心,描述了一番。我记得刚进厂时,伙食好得使我吃惊!八人一桌,早上四个盘子,咸蛋、煎蛋、花生米、榨菜等,粥和馒头任意。午饭晚饭更丰富,四川大师的烹调,直觉得是天天吃馆子。可是两个月后,伙食突然坏下下,坏到早粥只剩下一样榨菜,馒头没有了。中午晚上是空心菜、臭豆腐,叫人难以下咽,吃不饱了。而这时招待所落成,厂长江杓召集全厂员工来这里听他演讲,夸耀这招待所的形胜,在铜锣峡出口的山嘴上:一面临江,一面把住工厂大门,遥控全境,却不解释以制炮为目标,德国设备的厂,何时出大炮。
刊物是不定期的,不记得出了几期。维良出钱不出力,子桂喊好不落笔。寿源和小刘都能写一点。振基的短文真是他的跃进,《鬭争》和小册子教育了他,他能追着走了。他也拉到文章,他的练习生刘有绶早已加入而且发展了组织。他们能写点。
国币发毛,国民经济趋于崩溃,军米掺砂石,学生们吃不饱,菜里没了油晕,他们不同子桂商量,自己往下跑,重庆的学生越来越多了。
不久,罗江来了一个首座学生,老范,长清人,大脸盘,大眼睛,能读书,能讲话,能打架。便由他担任联络安排联中来的学生,他暂不进厂。小杨会了排字后已转入廿一厂和老孟一齐,他们安插了一些学生。大渡口第三厂(炼钢)招考学徒,考进了十来个同学。曹庆华考了公共汽车售票员。赵盛文到五十厂来当小工。他们有了职业就挟带一两个无事做的同住。这时我提议:我们的印刷品暂停散发。因为学生刚进工厂,不习惯工人生活,不会应付环境。说话冒失了,可以不认帐,白纸黑字落到特务手里,就要麻烦了。我这提议,为大多数所反对,说我取消主义,正在争论时,王叔本来了重庆。
王叔本是个职业革命家,斯、扈、王、刘开除了陈独秀后,不久,他们也进了陆军监狱。南京沦陷前,获得释放,重到上海,由组织上领到的生活费,勉强一饱,若想风流,吊膀子,就得另打秋风。小王几乎一个女孩爱一个,只凭「英雄纪略」征服到手,很不容易。所以他到武汉看老朋友,得点贴补。再回上海后,便断了这种接济。不像江浙两广的革命家,总有伸手的地方。他在上海三年,清苦生活,到了难忍的程度。组织经费靠捐助而来,掌在彭、刘手里。小王乞贷无门,才出一下策:编了一套特工钉上了他,他和特工周旋,甩不掉,叫组织给他筹钱或买香港的船票给他,就能无事了。这使彭、刘大惊,也有人看穿,便由组织给他买了船票,他由香港而广西,转来重庆。
在他来到我们石屋之前,我接到上海的信:说小王已是叛徒,今后要和他切断关系。寒君也由香港来信述说小王在沪演的醜剧,我还来不及和振基文昇商议这事,他已由维良那里得了我们机关地址找着来了。他穿了一身黄呢军服,神情沮丧,躺在床上,不愿开口。只说来到重庆,先找的子谊,后找的维良。上海情况一字不提。
维良业务忙,把组织忘记了。他得到的情报比我早,也比我详细(他通信方便),却不知我讨论这事,反把小王推给了我。
我这时虽把上海和寒君的信给振基文昇老范看了,信上用代词很隐晦,不知他犯了什么错误。而且目前他们正需要一个这样的角,叫《工人呼声》出版下去,只要他讲的是革命的语言,就不必信什么叛徒了。
午饭过后,小王的精神振作起来,决心领导这里的组织,抛开子谊,继续革命了。于是文章来了。像文昇说的,「小王一趟厕所就是一篇。」印刷品增多了。不顾组织的安全,他是准备了进监狱的,牙刷、漱杯、手巾都预备了,交给文昇看,他在演出中国职业革命家的悲剧。
我在五十厂里的工作,也不理想,发电间做了两个月,学会了「并车」,就请调了。领班是天津人,怕我挤他,我早点离开那里叫他安心。到铜锣峡新开的山洞里安装线路。真是辛苦生活,日日爬在高架上对天花板仰头打眼,颈酸背痛。这儿完了,在样板厂当班,休息了两个月,无事做,我才请调回来,跟李麻子修马达,在这老司务手上学玩艺。
同事们思想落后,电灯匠得算「贵族工人」,工钱比一般的车工高,工作又轻松,就有点高人一等,谈不上同情人了。我因此转向小工和车工接近。大约在七八月间,我初交了两个车炮弹的工人,建立了初步感情,也有意冲淡一下同事们对我的看法,他们一直玩笑的说我在宣传。
面对了组织的危机,却无法唤起人们的注意。李申(赵盛文)和我谈话的机会最多,却也难说服他,我和子桂,振基建树的东西,就快要被人弄垮?我得离开这儿,到哪儿去呢?写信到乌江打听立民,立民来了信,要我去,我回了信准备去。信投进厂里的邮筒,三日后,我被捕了,这信就扣在督察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