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训班

我在满街瓦砾中,找到了投奔的地址,距朝天门不远,主人住的楼房并没有塌,灰尘一钱多厚。主人是逸民的同乡,单身汉。他正在厨房里想杀一只鸡,下不得手,便交给了我。我既是工人应该什么都能做。我就大胆的执行了这任务。从小当过杀鸡的助手,见得多了,这次担当大任罢了。饭铺炸光了,两人便把这只鸡当了晚饭。

第二天,拿了主人的介绍信,直奔磁器口,找到军政部制呢厂,见了庶务王先生。他看了信后,便问:「行李呢?」「没带来。」「拿行李去,明天起工。」来回八十里,我又回到了「瓦砾场」宿了一夜。不由不记起秦明夜走瓦砾场,我走了两趟哩!

王先生引我在宿舍里安置了行李后,带我去电气房去见领班。一个五十多岁的和尚头,扁葫芦脑壳,左眼向上挑,右嘴角望下瘪,成个偏嘴瓢。身穿中式老布裤褂,狠恨十足,当着王先生,点头陪笑,王先生一走就骂街了。天津口音(凡是说天津话的都瞧不起山东人),王先生是他顶头上司,他只有当面巴结背后骂,对我这个靠了情面来领工钱的电灯匠,正好发洩他那些积愤。什么损话都说出口来。我勉强干了三天,就要卷铺盖走了,要不是第四天早上来了刘振基。

这间电灯房里,老天津之下,一个老苏,湖南人,能写会算,老天津不识字,便拉他当秘书。写报告,开材料单,以及家信,都是老苏代读代笔;还要听他背后骂人和当面损人。一个老董,湖北人,黄瘦面皮,带有家小,上班迟到,领了工作,赶着去开工,完了工,早点往家走。我以为就是这三个人,那知第四日来了一个老刘,他请假回来。这人廿四、五岁,中等以上身材,宽肩膀,大巴掌,大脸盘,大眼睛,胸脯挺得直,说话很肯定。他坐在小公事桌前唯一的椅子上,领班和老苏都陪笑的站在两旁。他知道我是新来的,便请我坐下来谈。他们都去开工了,我俩的话越谈越多,老天津来过两次,老刘白他两眼,等他走了,说,不要理他,越怕他,他越坏。

从此和振基结了朋友,他带领我工作,领班不敢再损我。我俩谈电气知识,谈时事,谈革命。我这时我有《在新的世界大战之前》,《儿子、朋友与战士》等小册子,他读了后,成了托洛斯基主义者。他是黄陂人,自幼学徒,也许读过小学。

过了一个多月,振基进了重庆电力公司,待遇好,工作轻,出工有一个练习生和一个学徒当下手,真是大师傅不必动手了。公司在重庆曾家岩,宿舍也在那儿。

振基一走,老天津拔去眼中钉,没有人那样顶撞他,他可以端端架子了。但老苏老董和我已熟络,老天津不敢给我小鞋穿。可是我厌恶了这个厂。这厂只有两百多工人,机械迁来不全,开不齐工。随厂迁来的工人,多与厂方有关连,拿钱不做事。这种环境里,不能有作为。大约七八月间,金陵大学的电机系开办电气训练班,登报招生,我一见广告就去报名,考取了。金大在曾家岩借求精中学作校舍,对门就是电力公司,我和振基又朝夕相聚了。

金大电机系杨主任之下有一位严教授和计讲师。他们吸取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经验,及早作了发战争财的打算。这电训班,招取初中的同等学历的资格,不收学杂费,校内寄宿,无宿费,伙食由学校津贴,另外工作服一套。上半天,课室授课,下半天工场内实习,一年毕业。像我这样的学生,直觉得正是为我开的学校。机械制图,线路安装,机电常识,一年下来,我真够个电气师傅,可以接华清池那样的工作了。

工厂的半日实习分三组:收音机和干电池两组,只有三个同学,计讲师主持。变压器组卅多个同学,严教授主持。「五三五四」之后,中央机构分散到歌乐山青木关等地,距重庆四五十里,电力输送减弱,灯光昏暗。严教授设计了小型可变电压器,只有几个千瓦特的功力,可合十多盏灯重亮起来,我们就是制造的工人。切矽铁片,绕线圈,装配,焊头。虽然粗糙,却安全耐用。在供不应求之下,售价不断上涨,我们也随着领到点零用钱。

同学们四川人多,他们都是富有家庭,原不肯读书,不能升学,而今怕抽壮丁,才躲进这种学校来,功课轻松,工作好玩,班里满了欢乐声。

金大有自备防空洞,下临嘉陵江,洞顶是十几丈高的岩石,里面弯曲,装了木凳,蓄电池供电的电灯,由电训班同学负责检查。每人还要负责带一件轻便仪器进洞。只要天气晴朗,一定有空袭警报。我们在教室里的时间少,防空洞里的时间多。有两次,两千磅的炸弹落了几个在洞边和江里,江里泛起了不少死鱼。蒋介石的防空洞就在金大的隔壁,沾他的光,多挨几个重磅炸弹。

忽然传出电训班的宿舍里有红布和反光镜,给敌机指示目标,我们这宿舍在顶楼(五楼)的阁仔,有活动天窗可以到屋面。四川同学们怀疑一个湖北人。这个能唱会画,乐天滑稽,可是同学中没有朋友。有一天,一位漂亮姑娘在校门口要我替他找这人,他不在校,后来他说那是他姐姐。我怀疑他的话不真实,对他起了戒心。

开学两个月后,子桂的学生来了两个,我托马国礼介绍他们进了廿一兵工厂里当学徒。一个叫孟宪武,另一个是学生中的首座,读书最多,也能发议论,他当了三天学徒,就决定转回学校去。从此不谈革命了。以后,子桂便以他为例,以坚定来者的意志。第三个来者是杨寿源,小个子,像个小孩子,哪像个高中生呢?逸民这时到了重庆,任益世报的会计,他们的印刷所就在牛角沱,他介绍我和所长相识后,我就请所长收杨寿源进去学排字。我期望他学会这门手艺,于我们有用处。他坚持下去了。孟宪武是一个好学徒,他的师傅夸赞他。他学的是打铁,粹火时他分不出颜色来,看过医生,才知他是色盲,得改行才行。

我和他俩成立一个小组,每两星期聚会一次,交换意见,讨论工作、环境和读书问题。寿源虽像个小孩子,理论修养却不错。我由闲谈中,知他们对子桂很敬佩,三年联中,子桂对学生影响很大。他的谈话或演讲都很动听,时事的分析,几乎成了预言。特务们发动过捣乱,为群众所制服,群众拥护他。他做事谨慎,不叫特务抓住把柄。建立组织也由学生自己进行,他仍是导师。

邵鲁和我联络上了,他由上海仓促地进了防空学校,就出发到衡阳,受训后,派照测队工作,任驾驶员。在衡阳火车站上,找到了个北方女孩子,才十六岁,和她结了婚,生了孩子,如今调到兰州工作,岳母跟着一齐生活。

不久,邵鲁的老婆来了信,说邵鲁被队上扣起来了。要是转送法院会判徒刑,因他有盗卖器材的嫌疑。她惊惶万分,向我万里求助。我正要给她写信,来了一个穿制服的警察,说,他和邵鲁是至亲,邵鲁的岳母是他的亲妹子,妹夫一家在南京开澡堂,不幸妹夫早丧,南京沦陷前,妹子和外甥女带了些箱笼南逃,幸页遇着邵鲁,结了亲,有了依靠,如今——我知道了他的来意,我叫他不要担心,我们会负责他们的生活。他觉得我很够义气,一定很有办法,便放心走了。他叫王锦堂,高个子,好卖相,半世军警,才正政府机关里当上个警卫班长。我从没有这一行的朋友,有心和他结交。不久,邵鲁开释了。王锦堂特来致谢,我却抽不出时间回访他。

春天来了,踏入了一九四0年。我的活动更多起来。一晚,我到对江廿一厂去看马国礼,他说,我去的很巧。下月初,他就到化龙桥一家商办的工厂去上工,那里有宿舍,工钱高,他给了我新地址。回到江边已近十点,有双划子在等客,我踏上跳板,就听里边先到的客人说,「就开了罢,我包一个。」船家不吭声开了船。我猜他们有过争吵,便问其详。那客人说,他早到了一会儿,想早点过去,多给一份船钱,船家不肯,要他付三份(准载三人),因此我到了,船才开。我俩互道姓名之后,谈起了行业。这人叫郑炳,保定人,在五十兵工厂当水道工程师,我问他能否介绍我去当电工?他说,他们的主任张君昭是金大的老毕业生,他给引见一下,用不用由他定了。我道谢了,说我毕业后一定来访他。

逸民离了益世报(最反动的报纸)到大川针厂去当会计主任,叫我去他们厂里玩了一天,陶绍武这天也来看他,他约我到他的学校里去玩一天,他已是中央大学的学生,在沙坪壩,这文化区我只去过一次。

上海来信叫我到较场口新开的南方书店去访张维良。他刚到重庆,带来了新出的书籍、小册子和《破晓》、《西流》等新刊物。也带来了点上海组织实况。他给施复亮当伙计,主持南方书店。

南方书店附设南方印书馆,招考学徒,学徒厂里有夜校。施复亮在夜校班上讲经济学概论,用最浅近的语言剖析他们如何被「剥削」。子桂的学生刘超考进了这学徒班。他是个聪明孩子,进入了一个好行业。

维良,小个子,近视眼睛,漂亮得似粉雕玉琢。年龄可以说廿四(他带了老婆孩子来的)。态度稳重,和他相对,觉得心神安泰,无挂无虑。听着他的低声慢语,会生忘我境。所得如此,永世不灭。

托洛斯基遇剌的那天下午,振基到金大工场来告诉我,我正抱着锉刀锉活,一下子愣住了。扶着老虎钳和振基对看一阵,直觉得他那对大眼珠要弹了出来!我扔下锉刀,两人互勾着肩膀走下了河滨,在索道上散步,散了很久,谈了很多。我说起山东济南师范的张梦九,是个领导班子,却因了陈独秀的被捕,就说托派完了,扔了革命,那真是竖了牌位干革命,和我们不同。我们直觉得托洛斯基指出的道路是唯一的道路,若说我们是铺路的石工,不如说是石头,做一块路上的石头,而不是绊脚石罢了。名利和我们无缘。我们是以托洛斯基的精神为未来的人类尽一点力量罢了。

四川同学纷纷回家,新生已有迁进宿舍的。八月底,我离了金大,到五十兵工厂去。

考金大电训班,我报的同等学历,取名「梁贻」,记不起取这名的动机了。在班里,老师、同学们叫着很响脆。五十厂的同事们喊着也生色。仅仅用了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