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日

老马熟悉铁路规章,由他决定行程。煤车一到洛阳,我们就溜下来,进站去买了「蓝钢皮」特快车。这车一定要有票,没有票要枪毙的。钱不够买到西安,只买了一大站:新安。洛阳开车,新安之前,车上剪一次票,于是白坐到渑池。老马下去买了一站到观音堂。过了渑池,松了口气。在这儿住得久,且有留守处,生怕巧遇熟人。天近黄昏,我们猜测这时班里正传遍了我们开小小差。老马说:「梁山胆子大,扁担都不怕!」真要打扁担,我挨的定比他重些。

前面有闵底镇和潼关两段应该买票。我说,这样走法,我们到不了西安就短了盘川。老马身无分文,说定了路费由我出。我也只好到哪儿说哪儿了。

过了观音堂,天大黑了,忽然全车的灯火熄灭了,向北的窗帘都拉下,不准吸烟和大声说话,因为河那边的鬼子连夜开炮轰击列车,火车不再停站——这可方便了我俩,高兴得睡不着觉,到了华阴,火车才亮灯光,我们在这儿下了快车,改爬了一列运盐车,不买票,不害怕。

中午到了西安,我还有点余款,两人进华清池洗了澡,吃了一顿真正的清真馆,然后分头访友。

下午会面时,老马已考了二十一兵工厂,就要乘厂车进川。要手艺人,不要学徒,我只好徙步进川了。

别了老马,我去大华和大山夫妇、癸丑师傅欢聚了一晚,他们能见我平安归来而高兴,听说我要进川入厂,不再当兵,他们更喜欢。

第三天,我拿了逸民的信,到飞机场找着当翻译的小徐,借到五元钱的路纲。意外的遇见小学的一位义务教员张三锡,他见我无恙的归来,很是欢喜,听我说要步行入川,慨助我五元。于是我又打点行李,把电工学,字典,手电筒,长棉袍和单夹衣,装入一个行车竹筐里,[扌背]在背上,别了癸丑师傅、大山夫妇,爬上陇海西段的夜车,天亮到了宝鸡。由这儿踏上秦岭山脉。雄伟的山峦,清脆的鸟语,青春的快乐充满了心头,不觉走过了益门镇。在路旁的小饭铺矮桌上打尖,记点见闻。买了双麻鞋来试穿。自笑当兵半年,每月都扣草鞋钱,今天还是头一次上脚。这是双水浒传上的多耳麻鞋啊!头一天不敢多走路,宿了黄牛铺。三个月的看护训练,有了保护双脚的知识。热水洗脚是很要紧的。

天一亮就上路,红花铺打尖,双石铺投宿。迤逦下去,庙台子、留坝、褒城、大安、川陕大道,正是幼年看三国演义时所向往的古道,却已通行汽车,为了省步,我还是走老路的多。最难忘的是徵来修公路的民妇,没有裤子,用石条遮住下身,坐在路旁打石。黄昏时候偶遇骆驼队露宿路旁。他们由新疆运来俄国汽油到四川去。一匹骆驼能驼两大桶。

到大安已走了八天,脚累了,在这里歇了两日。再上路时、脚不痛反而有劲了。到了广元,交了四川地界,觉得川地富庶,吃住都便宜。我每天限用五毛钱,在四川就不艰苦了。他们的茶馆,后边就是旅店,一毛房钱就有「房圈」和蚊帐(大铺就更便宜了),有大木盆的热水洗脚。一毛钱饭,就有一个「帽儿头」的大碗白饭,上面浇了菜和肉。米汁尽喝,不要钱。喝茶也只一个铜元。

不两日看到路上有路标,指示前面的打尖站有多远,石头上的粉笔字:「加油,××」。「就到了——加油!」,「奋勇直前」!「××春,前面等着你!」和我走着一条路线。宿站时,么师问我怎么两个月了才来?原来是山东的联合中学由湖北郧阳入川去绵阳经过这里,么师以为我是个落伍的学生。

剑门关、剑阁道、天险惊人,沿途喊好不迭。走在张飞种的柏树下,想着戏台上张飞的扮相,觉得每棵树都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张飞。七曲山,九曲水,山不互绕,文昌帝君君临着这奇山这巅,对着盘旋的河川奔向锦缠的盆地,多么福气呵!

距罗江还有卅里,天黑了,不能不住店,钱却光了。

先住店再说。

拣了一间干净的客店,洗了脚,吃了饭,拿出手电筒到柜房去见店主,给他说短了盘川,请他把电筒收下,随他作价。店主却说,房饭两毛钱,他送了,出门人常有的事,不收押物。我说,今晚过了,明早上路还要饭钱,店主立刻给我两毛钱,我道谢了。心里实在惭愧,感激四川袍哥的义气,山东河北都没有这么仗义的汉子。

中午到了罗江,见了子桂,先讲了昨晚短盘川的故事。子桂即刻叫个学生骑自行车去还了钱。我心里舒坦了。

和子桂盘桓了一天,又上路了。虽然短短的一天,可诉了不少离情。他在郧阳和进川行军的艰辛,我都得了个概况。他在学生中有了信仰,已谨慎的建立了组织。我俩同一的观点:学生一定要进工厂,不经过锻炼是靠不住的。等我一进了工厂,他就介绍学生来。

我在成都宿了一夜,记不起逛了什么地方。留点印象的是夜市街边小吃,很便宜,很解馋。那时还不知成都的菜肴名天下。由成都上了木船,进入岷江,经眉山、青神直放乐山。

逸民由武汉进川,到乐山来任会计。我一到,他就放下工作逐日里陪我吃喝游玩。我们俩性格相近,重感情。缺点相同,咬音吐字不全。鲁东的水土和子桂的鲁北不能相比,子桂以演说见长,逸民和我则词难达意。他家里富有,一直任他挥霍,他也一直以慷慨著名。一住五日,临别时,他送我上木船,给我增添了衣被,赠我丰富的盘川。叮嘱我短了钱就告诉他。他随时可以给我寄。给我安排了重庆的投宿地和找工作及担保人。想得周到,真是宋公明式的好兄长。

乐山到重庆,下水木船,七天的航程。一只中型船,载五、七个客人,沿途有上有下,并非都是直达重庆。初经「川河」,我迷上船家的号子,一套套的,叫人听着兴奋、忘我,最紧要时刻,节奏快到了不能再快。艰苦的滩头,响着稳重的呼号,听到了的人都想去出一把力。我每天都陶醉在这劳动者积累的无字诗篇里。

一天中午,船正行走,忽然旋转了两转,我觉得好玩,钻出后仓,去看船老大玩什么把戏,那知他正费力地扳住舵把子,面色苍白。仓里这时人声嘈杂起来,我再转回仓里,才知过了一个险滩,人们正在庆幸不死,数说船老大会松了舵把?亏他还能扳回来,再转上两转,船会被礁石撞成碎片!这是有名的「青龙滩」。

晚上,船靠码头,到旅店里投宿,在大街上走走,活动一下,饭铺里吃饭,茶馆里喝茶,听茶客们摆龙门阵。

四川话我听不大懂。就要拢重庆的前两日,听见下头轰隆隆,人们估计是敌机投弹,不知炸中哪儿。

五月五日船拢了重庆,踏上了岸,一片瓦砾场。重庆的老房子十之九倒塌了。「五三、五四大轰炸」已写入了历史。两日的教训,使四川各地认真地防空,开起防空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