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小差

我当的这兵是第九军第四十七师军医处的看护兵。师长裘昌会,军长卫立煌,两位官长的大名,一天要听几十遍,至今记得。军医处处长和科长的姓名,就模糊把。第九军军部当时扎在洛阳,火车朝东开,朝那儿去。

车开不久,我便结识了两个好弟兄。我们正坐一张凳上,都剃得光头,寸草不留(别人都遮遮掩掩的留些顶发)。一个杭州来的十七岁孩子叫黄正诚,另一个沈阳来的李兴奎。黄正诚很像个小和尚,经他说,幼年也曾寄名在寺院里,也跟着祖母学了些经卷。我在泰安纱厂的职员宿舍里曾翻看过一本日本人留下的心经。我便和他同背了一遍,他更是喜欢。从引我叫他小名「阿南」,他叫我当兵的新名「梁山」。

李兴奎廿一岁,宽天庭、大眼睛、没有后脑勺,地道的奉天人。九一八进关时,他还是小学生,不久当了兵,现在自称「老兵油子」,没了亲人。台儿庄突围有他,几天几夜在雨里淋着走,一站住会睡着了。叫听的人敬佩。他说,看护兵没意思,早晚还得「甩脚丫」去。当列兵,上前线,有升发。我们三人的个子差不多高,阿南有点驼背。

押解我们这批新兵的是军医处的司药官。他带了两个看护班长和两个看护老兵。我们一共三十个人,都经过留守处的考试,有小学的程度,押解人员便用文明手段,不露武器,讲些我们受训后的前途,我们听了高高兴兴的前进。

中午,火车到了河南的渑池,我们在这儿下车。师部早来了命令,新兵即开黄河边,今晚赶到,明天过河,在中条山里开课训练。

我的行李最多。棉被、毛衣之外,还有两本电工学,一本英汉字典,和一本英文的三民主义。大家一见都乐了。我想抛掉书本,可是阿南和李兴奎不愿意,他们空着手,可以帮我拿,说,等拿不动时再抛不迟。

到了黄河边,一停下来,我们就用黄河水洗漱。这段河面不宽,对岸的山高岭峭,如列眼前,水面平静,没有舟楫,「暮宿黄河边」,只有诗意,不觉战火气氛。我们在老百姓家里宿了营。伙夫烧了白菜熬猪肉,每人一大碗,大白馒头尽着吃,我和李兴奎满心欢喜,阿南咬着馒头想着大米饭,就难以下咽。

一会儿,出了谣言,说,我们受骗了,我们哪是看护兵,直是担架兵,一过了河,接上火,就把我们顶上去抬担架。我们三个不听这些。我们以为打日本鬼子干什么兵都可以,看护兵就不抬担架?

第二天一早,有了新命令:不是过河,是开回渑池去。四十七师整师人马要在后方整训三个月,前方已由五十六师接了防。

向回走,多了欢乐声,昨日那些严肃空气吹散了。到了渑池,开进一座破庙里,站队,分班,安置铺位。

下午,在课堂里,马科长召集全体学员,第一次讲话,他讲话有层次,叫人容易明了接受,是个好教授。他介绍了训练班的性质和科目,他讲「人体构造」,任司乐官司讲药物,韩医官讲内科,宋医官讲外科。

我们这新兵分了三班,每班十个人,我们三个在第一玫,正班长张立勋,是上士,副班长老李,下士,两人都四十多了。二班、三班的班长是小白脸,宋医官的门生,刚升的下士。我们都是上等兵,想升下士可不容易,三五年后再说吧!我才记起我那少尉衔,得来容易,扔得轻易。

师部给我们派来了教官,我们称他队长,准尉衔,不到卅岁,早晚两遍操和晚间训话,都叫人满意,不太罗嗦,没有肝火!唱的时候多,就叫人觉得他新派。第九军军歌,义勇军进行曲,和「大刀小洋鬼子们的头上砍去」都唱得烂熟。

马科长叫我们去挖个死尸骨来做「标本」,班长们错点了坟墓,扒开了棺木,才知衣服和肌肉都未腐化,臭味熏天,原说是个女尸,竟成了穿军装的,不得已装进麻袋,弄到河边冲洗,天亮时,才知骨头为狗偷了一些,用升汞水消毒后,马科长开始讲课,他用中学的生理卫生作课本,短短地三个月,叫我们认识了人体构造。

任司药教些拉丁拼音,原是药物名称的基础,可惜他本人就弄不好发音,无法叫我们有兴趣。宋医官是由看护升起,刚当官不久,自己心虚,语无伦次。而且对小白脸有情,常常闹些脸红的事件。韩医官是老粗,已经是少校,讲话老实,我很爱听。他说:

「军队里要什么医生?只有两样药:一样奎宁、一样阿司匹林。发冷发热给奎宁,伤风咳嗽给阿司匹林——阿司匹林陀氏散,不治咳嗽又治喘!」

他说,真正的医生不会到军队来。一个后方医院的院长,少将卫,权多大!定是大医生吧?不是,是齐鲁医院的看护长。

他到南京受过短期训练,「教官们,别看年轻,都是留学回来的,讲着讲着就写出洋文来!讲来讲去就是要病人多喝水!对,消炎吗,我们就给这位教官起个外号:——『多喝水』。」

这时三个人的小团体,扩大成五人。多了马国礼和胡勉。胡勉是江南人,当过兽医看护。老马是河北人,平汉路长辛店机务段上的钳工。五个人一块儿吃喝,关了饷定要聚几回。上等兵的饷十块另八毛,扣去六块钱的伙食,两毛的草鞋钱,实收四块六毛钱。真够吃几回小馆的,那时素[麦丐]才五分钱一碗,肉丝盖[麦丐]一毛,炒个木须肉不到两毛钱。老马的老妹子还在战区里读师范,他关了饷就得寄给妹妹用。

有一天,我们的聚会老马不在场,李兴奎忽然说:「老马定是个回子,你看那眼斜的、眼白多得成个大三角。没见他吃过猪肉,每回吃猪肉,他都去买豆腐汤家里吃豆腐。吃馆子,也光吃素[麦丐]!」他这一点,大家认为定是回子!不会错。又聚会时,李兴奎笑着向老马提出了是不是回子?想不到老马勃然大怒,骂了李兴奎一个狗血喷头。我们赶紧平息他的怒气,声明并无恶意,何必动气。他才解释:回教人不能当大教的兵,若是人们知道了他是回子,他就非离开不可!他困在西安,没有办法,才来当兵,有了机会就走的。后来我知道他思想也左倾,虽不信回教,但对回教的习惯不肯打破,所以可以吃大教的素[麦丐],不肯吃猪肉。

师部医院就设在崖边的三个窑洞里,重伤号换药后转送洛阳,轻伤病号便在这里治疗。我们一面受训,一面担任医院的工作。我被派跟副班长老李收发病兵的军毯。由河那边到的伤病兵,每人发一条军毯,归队或转院时收回。我们都穿了棉军装,新到的伤病号们还是单衣,一床毯子不够暖,夜里来我们上哀求多发一条,老李决不肯加,毯子多得很,不能做好事。他把他们赶回去。第二天清早,他和正班长去查号,所有铺炕的麦秸都烤了火,化成了灰,他俩便没头没脑的用杆棒揍他们。

伤病号蝼蚁不如,在这前线的后方;便大后方的荣誉军人却曾一时气焰万丈,把院长和看护收拾得服服帖帖!

转眼之间,三个月过去了。我们的学业结束,跟军医处迁到孝义来。到这里更自由,真像在渡假。没了操,没了讲,早饭后,做完了例行工作,便三三两两的出去逛,大街小巷串遍,名胜古迹访全,直到晚饭前才回到班上来。

这里是大诗人杜甫的故里,一抹平地,「小桥、流水、人家」,人家不多见,因为人们建居,喜欢在地平线下,挖一个正方的院子,有三层楼那么深,由院子的四壁上,凿出门窗,挖成四合套房。牛棚驴槽也在门旁檐下。院子里栽的榆树,树杪拂着地面,但见炊烟,不见人家。老子的「凿户牖以为室」,便是说的这儿了。

吴佩孚在这儿建军过兵工厂,地上遗留了厂房,地下遗留了深且广的交通通道网。还有兵工厂的失业工人和工人的家属。

一天早上,紧急召集,我们三班站了个门字形,准备听训话。马科长陪着处长来了。处长口里喃喃着:「得到的电报,前天去世了!」跪了下来,叩了个头,我们不知所措,科长已拉他起来。散队后,才知道是处长的母亲死在河北原籍,处长要在这儿开吊。

这里的旧厂房,办公厅,礼堂等都还在应用。即刻由兵士们来布置,扎采,做起开吊的准备。班里放出空气,上等兵两元的份子。我听了这种「打秋风」的手段,很是愤怒。以我们的粮饷说,出两毛钱的份子,已不算少,怎么会出两元钱?抗战死了那么些兵士,谁给他们吊唁?跟我行动的只有李兴奎,再没有胆大包天的!

我们两人各出两毛钱,不去吃吊丧筵。没有人批评我们,没有人敢同我们说话,在这丧期内。

开吊后不久,班长张立勳对我说:「梁山,你该走了吧!」

这时房里只我们两个人。我们两人的铺紧挨着,有时我缠着他讲故事,讲他那些风流史。他是河南人,大个子,对弟兄们好,从不发脾气。嗓音沙哑,自称是梅毒噪子。

我没有答话,我不知道他是好心是恶意。

其实,我和老马早在商量开小差。他得到信息,西安正在招工人入川。我也得到逸民发自乐山的信,叫我进川,回工厂去。巧得很,我们在孝义街上遇见了老马的一个旧同事,他住在这儿,肯帮我们开小差,我们把便衣和要带走的东西,陆续拿到他的家里,三个人去看好了路线,定好了时间,我不敢通知阿南和阿奎。他们会原谅我的。

明天就要走了,今天下午,三班里提回一个开小差的。这人有鸦片瘾,人缘不好,他穿着军服在车站候车室里等车,被班长和一个老看护兵捉了回来。科长集合了全体看护兵,训话之后,打扁担。打得他鬼哭狼嚎,无人替他求情。

早晨,老马问我「如何?」我说,定了的日期不能改,我这两腿已准备等他们打烂!

十点钟,我们到了郊外的一座废砖窑,那位朋友带来了我们的东西。在窑里脱下军装,换上了便衣,天气还有寒意,直打哆嗦,和那朋友作别后,直奔黑石关车站,在站的西头,信号灯底下的路边伏着。一列煤车出了站,老马一伸手上了车。我却没有他这么方便。原以为煤车开得慢,初出站便不会快了,哪知一出站是下坡路,车竟快得我一伸手一个车厢已经过去了,好歹摸到一个把手,几乎把我带到车底去,赶紧松了手!老马这时站在车卡里直招架不住手,我一时拿定主意,只能上守车,没有被拖进去的危险。守车一到,我跟在后面,两手抓住了扶手,跳上了车踏脚。老马赶来守车,两人庆幸成功。他责备我爬车的本领不济,我诉说,我是头一次干这个,哪能和他这老铁道比,两人争论未休,车忽然慢下来,比行人还慢,一个大上坡正在前头。早知如此,来这儿上车多好呢!

这一天是一九三九年的三月廿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