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了兵
保卫武汉的声浪越来越高,武汉吃紧了。先保卫,后撤退,随着是沦陷,当时的三部曲。厂方传出迁往四川的消息。工人们纷纷的议论「怎么办?」有家小的更焦急。晚上,小柳家里集会的人更多了。
忽然,保全部的工人奉到命令去拆清花机,工人们警觉地问:拆了机器问谁要遣散费?午饭时,在饭堂里有人叫出:每一个部门选出一个代表来开会。清花、棉条、组纱、织布,日夜班女工两千人派了十个代表。保全、原动、修理、电气合计男工不到四百人:原动派不出代表,修理部派了小龚,电气间叫我去,我们两个学徒代表了两个部门。保全部的代表是他们的女职员黄云,他一出场就成了总代表,由他代表我们十二个去向新厂长办交涉(新换的厂长,东北人)。我们只在小柳家里开过一次会,女代表们像机关枪一样,达达地大谈战争,而对于厂方会给什么条件却不提。黄云说,她见过厂长,厂长答应尽快的给答复。好像厂长是她的亲人一样。我们工人因为抗战时期,都没有过奢的要求,想先拿两个月的遣散费,跟不跟厂去,是另一回事。就是说,先遣散,后说迁厂。跟厂去的,另行登记。
我和王叔本定期见面,当了代表后,他给了些宝贵的意见。我和他谈到黄云,她的年纪已四十多了,缠过脚,有点弱不禁风,谈吐是知识份子口吻,显然是中共干部。他们已是只教工人听领导的话,领导包办一切。工人们却信不过,要凭自己的力量争取自己的利益。工人们明白:「团结就是力量」。
女工们自动去阻止男工拆机器,保全部的男工停了工。做班的女工照常开工。就在第三天的中午,黄云来到饭堂宣布:厂长已答应发两个月的遣散费,事情算是解决了。保全部的男工可以拆机器,我们等着拿遣散费好了。工人们听了个个疑虑,吃饭的个个静下来,鸦雀无声,不知怎么好。就在这时,我跳上一张饭桌,向黄云道:「你怎么知道厂长一定发遣散费?」黄云说:「我敢担保!」我说:「你凭什么资格担保?你也不过是个工人!要是厂方骗了我们,不给我们钱,到那时我们吃你的肉?可不知你到哪儿去了!」工人们立刻附和我。黄云愤愤地说:「你们不信我的话,我不管了!」说着冲出了饭堂,走了。全饭堂的工人却不走,都等我讲话。我说,我们要领了遣散费才能让厂方拆机器,黄云不当代表,我们重选。上次的选法不公平,应该按人数来选。
一会儿,厂方贴了布告:全厂停工,做班的出厂。我们正开大会,决议不得遣散费不出厂。日夜班照常上下班。大会进行了新的普选。每十个女工中产生一个小代表,维持这十个人的秩序,十个小代表中再产生一个大代表,别的部门也是这样按人数比例产生代表,我们的确良代表团有了廿多个人。他们叫我当总代表,我解释了这名字就不好,向厂方交涉,我可以代表讲话,但一定要有三五个代表在场,才不吃亏。事实上,我成了领导人,小龚是我忠心的伙伴。他一直陪着我,我们整夜巡视,提醒小代表们注意火烛和坏人。
有两个参加过二五一二七的老工人来讲了些流氓破坏罢工的手段。他俩都胆怯,不及青年人。女代表增多了,男代表只有三个。我和小龚之外,保全部选了个老头代表黄云。小龚是个孩子,一身黑油工服,脸上黑灰,从不向女工逗搭。我也从没接近过女工,没讲过半句俏皮话。却意外的一个小代表向我送风情,遭到别人的斥责。大家知道谨慎,防范谣言,不能叫人由这方面破坏我们。工人的自觉高,传统的斗争经验强,勿须宣传和讲解,他们都知道正确的斗争方向。我们虽然是场小规模的行动,为时仅仅两日夜,工人们所得的教育可不浅哩!
魏科长的传令兵来叫我去接梁库长打来的电话。我回答他,开完了会,我会打电话去的,现在没有空——梁库长这个关系从此断了。
两天后的上午,厂方贴出即发两个月的遣散费的布告,我们胜利了。工人们领了钱出厂。我和小龚结了友情,谈到了黄云和我的不同,谈到了什么是托派。可惜我们无法保持联络,武汉失守后就和小龚断了音信。
厂方跟着贴出了迁厂的布告,各部门的领班都跟了去,他们推荐的师傅可以跟了去。至于普通工人,就诸多限制,而且工钱并不增加,工人们就不愿离乡背井了。电气间的头脑邀了汉福同去,癸丑不跟他去,决意和小山同去西安大华纱厂找大山,他们原是汉口一间电气作的师兄弟,以大山癸丑的手艺最好。大山虽然一直当头脑,但却维护工匠,不完全听命厂方。我这学了九个月的徒弟,还想学下去,便决定跟着师傅走了。这时武汉的托派已零落殆尽。逸民、小扈早走了。王叔本就要回上海,他对我去西安很赞成,他以为李子谊会招呼我的。
我们到了西安,癸丑住在大华厂的工人宿舍。我去访问李子谊,他已为我安排了职业和住处,在城里西北角上一间小学里当教员。校长李衡甫是北平的老托派。围绕着李子谊的老托派还真不少,十多个,都桑梓效力了。当年学生时代赫赫有名的李子谊,现已改名李慎时,这名字就表明了他的方向,他这时是国民党中央通讯社西安分社的社长,胡宗南的智囊。
在这小学里还住着一位流亡者,由大少,他是山东省银行很长的大少爷,他代表李慎时向我宣布了我应守的戒律。
我问李慎时有没有别的工作可做?他说卅五军,傅作义那里有干训班,随时可以介绍我,由他们的驻西安办事处送绥远。傅作义也很赏识他。
我想他给的路子还不及梁库长的宽,还是自己找吧!
大华纱厂在西门外,我有空就去找癸丑和大山,希望能进厂。这真难,他只把小山塞了进去,癸丑都在闲着。想进厂的人实在太多。
一天,我到他家,他刚从城里来,兴冲冲地说给我找着一份工,先去干着,再等机会。城里华清池澡堂向他要一个电灯匠,管理六十多盏灯和一个水泵,每月二十元的工钱,洗澡洗衣不要钱。工钱虽小,无活干,可真快活!癸丑却说:我只学了换「七匹半」的马达考耳,没摸过灯,不懂线路,保险丝都没换过,哪敢去应这个差!我多么想接这个事,可真不够料,我虽然懂得灯线,但不熟,更不知水泵是什么,我只能咽咽唾沫,让这机会白过了。
霎眼就是两个月。由大少忽然通知我,要我搬家,说我没遵守合约:和学生讲话越轨,常到西门外工人区里去。校长李衡甫告到李慎时那里。由大少是合约的执行人。
我搬到工房的大山家里。大山嫂子十分关心我,安慰我。「不要愁,饭有得吃,怕什么?」我帮她带了几天小孩,她更喜欢我。只是工房里实在窄。小山夫妇睡在新搭的阁楼上。我和癸丑在地上摊铺后,就没有插脚的空地。我决定走了。报纸上登了招考看护兵的广告,我去考取了。剃光了头,换了新棉军装,来和癸丑大山作别,大山嫂子直抹眼泪,泪眼望着我这落难的王孙(她认为),登上火车,向东而去。
真的当了兵,和头一次当兵心情不同了。不想升官,不想发财,只想结交那有志气肯革命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