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徒

梁库长回来了,阴历年初三,我去看他。想不到他对我「青眼」相待。大约臧圣人的笔墨于我起了润色,二爷爷的丧事是梁库长的大总管。

他问了我一点赵庄的情况后,便说,我干库员是没出息的,应该找条好出路。他和康泽相熟,把我送他那里去受训如何?我一听去当特务,那还了得!便说我每年春季都吐血,受不得那种训练。那么,我可以去上学,毕业后去留学,一切费用他供给,不需我担心。这个条件原是五年或十年前,我是求之不得的。可是现在国家动荡,战火弥漫,大学在哪儿?怎能读得下去?还是求点实际,学点谋生技术吧!他提出了日本人在桥口有个泰安纱厂,现为军政部接管,那里的赵厂长、魏科长都是自己人,到那里学份手艺!这才是「正中下怀」,我高兴地几科跳起来!自我加入托派以来的工人梦就要实现了!我催他给我写了介绍信。他嘱咐我学徒苦每月到他这儿来支十元的津贴。

拿了介绍信,和老友翟宾鼐告别,他不解我的高兴,他要是连升三级,当了少校库长,也不会像我要去当学徒那样的狂喜!

逸民为我去当学徒,特意在大三元请客,庆贺我走进工人队伍。他自大学毕业,就想变成产业工人,总没成功,曾经去过天津的三不管,闹了一些笑话。可见托派传统的认识是到工人中去。而那年头,知识份子进工厂几乎是不可能,比进大学可难哩!

泰安纱厂设在桥口、临汉水。由清花到织布,联在一齐,棉花由河下运来,纱布运往河下去。原动部则是由河边的趸船水泵起到厂里的锅炉透平晾水池,接着是发电间供应本厂所耗电力。我到厂里办公听见了魏科长,他指点我学机器还是电气?我选了电气。于是他请工务科长下条子,派人带我去电气间上工,并安置我在职员宿舍里住宿。

电气间是全厂人数最少的部门:一个头脑,四个师傅,四个在车间值班的师傅,一个杂工,我这学徒来了,才打破十个人。

这厂换了军政部纺织厂的招牌。工程科长和他的属员都是东北人。厂长总务是山东人把持。因而原动部的那位刘技师一见我进来就敌视,可也把我交给了头脑吴楚卿。这时已是一九三八年的春天,我踏进了廿七岁,比我的师傅熊癸丑还大着一岁。这样大的学徒,成了他们取笑的对象,我却十分随和,不久就和睦一体了。这电气间是把车间烧毁的马达换回修理,把线圈拆下,换上新线圈,有的全换,有的只换一两个。我做癸丑的下手,跟他学艺。我对电发生了兴趣,跑遍武汉的书店,搜寻马达制造和修理的书籍,只买到大同小异的三四种,都和实用脱节,不能解答我的问题,还是癸丑由他自绘的线路图上,使我了解了星形三角的初步原理,我的电气知识就是从此始。手艺方面实在无法追上癸丑,他是科班出身,我这票友拜师太迟了。

纱厂没有星期天,月头一号,停车十二小时,让日夜班对调。电气间在这十二小时内必须加班,清理车间马达的灰尘。至于平日的十二小时,做工或偷懒的时间,在谈话中,都难启发师傅的政治意识。头脑不必说,工钱最高,意识最坏,他不是「抗三压七」的好头脑。他是顺着上面的意思往下压,没有一丝的反抗。癸丑的工钱比他低两元,另外两位和车间做班的都是廿四元。这工钱都高过了一般机匠,因而就喜欢赌钱和吊膀子称雄。杂工老张月薪只有十七元,要养老婆和四个孩子。压得喘不过气来,时时都拣点柴板和纱布头带回家去。而我这十二元一月的学徒,却能和师傅们一块儿吃七元一月的包饭,又叫他们吱吱称怪了。

晚上到工房里吃包饭,饭后我便沿着河堤上逛。新搭的席棚里,摆了些宣传抗日的书报摊,欢迎工人们去翻看,去听讲,提问题。有的立场很隐晦,很少人去搭讪。第三党,国家主义派,中共都有摊头。以中共的号召力大,聚集的工人多。在工房里小柳家里也满了谈论战争的工人。

到武汉的托派份子没有成立支部。逸民和刘仁静去访问过陈独秀,刘仁静提出「保卫武汉」,陈独秀回他:「保卫你这个大肚子!」我却以愤慨的心情对陈独秀,因而失去了一瞻这一代革命宗师的机会。初时我和小扈最靠近,小扈介绍我认识了刘仁静,他正腆着个大肚子找群众,便竭力拉我。斯朝生这时自办了《胜利之路》,向我指出刘仁静进过反省院,不可和他骯髒一气。我便和老斯常见面。他于七七周年大游行的队伍中散发《胜利之路》,被中共分子(燕大的老同学)打了一顿,鼻青脸肿,很显出他那勇敢的斗志。过了不久,和小扈一起谈话,他们两人拌起嘴来,小扈搬出了上海组织已经开除了他的消息。斯朝生一听,愤怒悲哀得难以形容。我怎么劝说,都不入耳,一定要放下一切,到上海理清这问题。于是《胜利之路》中断,他由此毁了自己。

王叔本由上海来了武汉,他成了我的导师。忽然马华带着小王来了汉口,我和王叔本、逸民三人计议,留下小王跟我进厂做工,叫马华一人回去打游击,我们都觉得小王可爱,马华可厌,但无法拆散他们,眼看他们「一主一仆」的又回青州。他们只是来看看后方的情形,却也没报出他们游击的实况。

我初到厂时,上工放工都不见太阳,这时天长了,上下班都见到阳光。我住在职员宿舍里,日本人榻榻米的房间,原高工人一等,可是我常为了迟到而苦恼。职员九点上班,我要六点半到电气间,没有人叫醒。想买个闹钟买不到。闹钟已断了市,旧货摊上都找不到了。我曾想搬到工房去住,那里有起床铃叫醒,但看看那污秽拥挤,真像猪狗窝,而且难以找到一个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