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
在青岛胶济铁路里找到了陶绍武,这个「历城滑子」我已忘记他的组织根源。他的职业可谓铁饭碗,很了不起的。我给他留了一份决议案,约定了他来参加省代会,他把我送上了火车,关照了车长,我就勿须买票了。
我先回了赵庄,见了父亲和大哥、二哥,他们都为日本人要来,惶惶不安。第二天清早,我剃成了光头,穿上一件庄稼人的半大袄,骑了大哥的自行车向泰安去。初时我把决议案放在袜底,将近泰安城时忽然觉得不妥,看着车梁上系的小工具袋,里面装了钳子扳手,较为安全,便把决议案迁移进去。一到泰安城北门,就受到了严厉的盘问。我编好了一套词儿,说我弟弟原在济南读书,现在跟了学校迁到这儿,可能随着学校迁到别处去,老父亲不放心,叫我来接他回去。这一套答话后,那里不再开口,只是示意我徐帽子,脱鞋袜,解钮扣,看过了,车上没有可看的,那里用手一捏袋子,热乎劲手钳子响,便没打开,让我进城了。
天已黑了,先住旅店。一进房间,我就把决议案塞到床脚下面,刚弄好,查店的来了,又重演了城门上的一套。这次可打开了那小工具袋,只看到扳手和钳子了。
两关过了,我才得休息、吃饭。第二天早上到第三中学看阎子桂,我把决议案交给了他,和他定了七天后在泰安开会的会期,由他通知诸城、青州等支部。我骑了车子直奔衮州,在衮州乡师里会见了不少青年同志,他们很热情,选了代表七天后赴会,东平乡师的代表也在这儿约定了。我在这儿宿了一晚。他们说我的服装不对,容易引起盘查。于是给我找一了件麾登合适的棉袍,一顶呢帽,一条围巾,一条西裤,打扮得很够个中学教员,天一亮,就骑了车子向泗水去。路过曲阜,我也没进城去。这儿我们已没了组织,曾几何时,江山尽改,能不嗟叹!
忽然起了迎头风,又是上坡路,只好推着车子走,苦不堪言。赶到泗水,已经日落,军医没再盘问。我初到此地,先问到一位王同学,他开门一见是我,惊得脸都青了。叫我赶快走,离开他的家门。我问「心如」的家在哪儿?他说心如不在家,要是我问到别人,找张心如,就会被县里抓起来。他不客气地关了家门,不管我这陌生人如何过夜。
疲倦得迈不动步,夜间又怎么走呢?我记起了在乌江时有个泗水姓周的来访立民,我们招待他住了不少日子,他是个商人的少爷,回教徒,临走时,叮咛我们到泗水相会,如今只好一试了。我找到了他的商号,先说了我和周的关系,然后说大话路过衮州,特意来访他。号里的人说,周某病重,危在旦夕,不能带我去看他。但是我既来了,这份友情,他们代领,于是安排晚饭和宿处,我得化险为夷。
由泗水回了赵庄,休息三日,到城里去看颜中同学乔同恩,外号麻二哥,他已是师大二年级,去年冬天和他见过面,由那时起一直保持寄《鬭争》给他,他差不多都能收到,而且同意托派。这时他表示:形势紧急,他将来会和托派会合的,我给他留了一份决议案。
我乘火车经济南去泰安,济南已很少人烟,到泰安和子桂相会时,他很激赏决议案的文字。知道是出自刘家良的大笔时,更深为感叹。说他一直工作的人,进步得快,称得起专业了。过了一夜,黄昏时分,忽然传出济南撤守的消息。学校马上徒步出发,子桂护着学生走,正没法安排我时,青州的代表马华到了。他带了一个小王,我们三人上了火车。
火车只开了两站就停了。军车占了路轨,无法前进。天亮了,火车靠不住,会遭飞机轰炸,我们下了车,徒步流亡,路上又结合了几个小学教员,一同无目的地流亡。
有些回家的伤兵向我们打听战况,他们是鲁北人,在哪儿负的伤也说不上来,都是壮丁、新兵,盼着能回家乡去。乡村的人看见逃难的人成群结队,也自惊惶,不知应不应跟着逃。炒熟的花生只卖一个铜元一斤。花生早已不能出口,农人不能不贱卖,就这样便宜,还是身上没有一个「大」,真不知日子要怎样过。
马华是益都师范的学生,回教徒,穿了一身草绿制服,手里握着一根马棒。小王当兵多年,升了特务,由抓共产党而同情共产党,放走了共产党后,逃回了家乡,和马华一谈他的经历,马华把他变成了托派,给马华当了跟班——托派里会有这类型的「同志」,还不止这一对。
到了曹县的青堌集,休息一日,往西就要进河南地界,马华却忽然决定回青州打游击。这是谁都不能反对的。于是他带了小王,扬长而去。他那独来独往的精神,叫人估不透。几天的流亡,我们讨论了政治决议案和我们的抗战中的口号和任务,小王在特务队的情况,他说的很多很详细,而他对革命的认识和托洛斯基主义的了解已很深刻。
我傍着联中到了兰封,陇海路的一个小站。在这里爬上火车往西去。我和子桂在一个运监的车箱里到了郑州。
郑州热闹繁忙,重见太平。子桂请我在华阳春大饭店吃饭洗澡,然后给我指出前途,可以西去西安,到中央通讯社找李子谊,定能找到工作,只要提子桂的名字,不必书信介绍。但是,我却要南下武汉,投奔梁锡三,这人是赵庄人,任南京仓库的库长多年。
子桂打开钱包,拿了六块银元,说是他的积蓄,防备法币贬值的,如今分给我一半,做路费,以图后会。我和这位经济学家分别后,搭平汉车南下。火车不必买票,三块钱很够盘川到武汉的。
先到武昌军政部,在这儿问到了一个传达,他侍候过梁库长,便指点我去汉口日租界日清洋行就找到前南京仓库,如今改称为第四粮服仓库。我找到了机关,但库长去了长沙,副库长也是博山人,一听我是赵庄来的,又姓梁,把我当侄少爷招待起来。
略谈了流亡经过后,我赶紧表明我和库长的「服制」,差不多仅是同庄同姓而已。于是副库长作起主来,说,既是来这里,先得做事,如今咱们这仓库属下的第廿二粮服仓库正需要人,那库长也是博山人,我到那里先去干着,库长回来也不过如此安排。
廿二仓库在汉口沿江的商业区,三层楼,楼上办公厅和库长的公馆。楼下是库员和兵士的宿舍。我一到这里就遇见我的老同学翟宾鼐,他在当库员,带我去见过库长后,他很热情的招待我喝酒吃饭,真是他乡遇故知!
过了两天,上面委下来,我是少尉库员,根据翟宾鼐说,这面子不小,他是济南警官学校毕业,又当过东平县的警官,和库长又是同乡,才得个少尉库员,不过就要升级了。
他张罗着给我定黄呢军服,和我同日进来的一个周村商人已经穿上了新军装,很神气。我却推托了。我穿了长袍,挂个徽章,到江边去监运[麦丐]粉,[麦丐]粉由仓库里运上火车,商家派筹,我收筹计数,事情简单。但是我摸了一下[麦丐]粉袋,竟像石头一样的硬块,我就质问那伙计,这[麦丐]粉运到前线,打仗的弟兄们怎么吃法?是不是他把好[麦丐]粉盗换了?他说,他没有盗换军粮的胆子,这是他们老板和库长做好的买卖。这种仓底货也只有卖给军队了。这仓里有好[麦丐]粉,我指定他把好的运上车,他照办了。一会儿,拿五元法币塞给我,请我洗澡,我不收。不到换班的时间,我的上司来了,一位中尉库员,他叫我回去休息,由他值班。从此,就没再派我工作。
这时,报上有段小广告:王季子、史逸民到了武汉。通讯处是儿童书店。凭这段广告,会见了逸民,他曾当过我的化学老师,那是在第一师范,没人知道他有政治色彩。他虽是北平的老人,和李子谊、阎子桂同时代,但不是个好宣传员,却对同学们情谊深厚。小扈、刘仁静、斯朝生、陶绍武等都凭了这段广告得以相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