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大会议
八一三后,我的生活费由组织津贴。正是那有了饭钱无房钱,我只好到跑马厅找刘元俊,和马夫们一块儿住起来。刘元俊介绍我与一位巡捕相识,说是邵鲁的父亲。当巡捕的真没好人,刘元俊就瞧不起他,说邵鲁和他相比,那是天上地下。去年我来时,这位老伯在泗水纳福哩,刚娶了年轻的太太。刘元俊因此骂他,五十岁的人了还娶十八的大姑娘,给儿子做媳妇还说得过,老不要脸!这时他在一家洋行看大门,上夜班,见面点点头,他从心里恨我们,儿子为了我们吃官司,不能给他钱花。
我住进这间房,只有一个是马夫,刘元俊的侄儿。老汤是老住客,刘季泉和我是新来的。不久又来了个鲁西人,给德国人当大师傅的。老汤自视地位高,真正工人阶级,东听西说的发表些抗日言论。大师傅回来得晚,要十点以后。他一回来,就找我给他写帐,把当天买的牛肉、蔬菜、水果都给他写成英文帐。其初我真写不来,翻查字典,费了不少脑筋,刚弄熟了,大师傅却给老汤赶走了。因为他是个小型胖子,一睡下就打呼噜,妨碍别人睡觉。
刘季泉是泗水人,卖膏药的,刚从皖南一个矿上来,看看这里的乡亲就回山东去,工人赠他万名旗,他在那里既赚了钱,又挣了好名声。如今租界成了难民世界,随地摆摊,他也就短不了找几个盘川钱。我去给他站过场,当过观众。我想从他这里吸收点江湖气,他以为我要干他这一行,给我讲了很多学艺的经历。
这时我的组织生活是和寒君、华镇彬一个支部,有时蒋震东也来参加。寒君讲话尽是煽动式的,一定要把窗门关起来,才能挥拳辟掌的淋漓尽致。他于工作尤其顶真,也很有办法,讨论到技术性的细节。我所参加的抗日团体,都是由报上的广告和陶派介绍的。这类团体的主事人都是中共,初时叫我参加宣传小组,发传单,街头演讲等,深入一点的谈话,他们就探出立场的差别,他们是抗战第一,不容沾联民主要求,一有可疑,就停止派工作了。有一个难民收容所,陶派介绍我去当工作员,可以吃一顿午饭,收容所的主持人只问我两句话,就说我到晚了,位置已给了别人。我和寒君研究过那两句话,他也慨叹中共的人们敏感过人。
有一次,我按照报上的广告,到一个救亡会去报名,报名处设在法大马路的一间商店的门口,没有救亡的宣传品,只有一个负责登记的。报名表上有志愿一格,这人指导着应填「自愿」,报名的人不少,都填了「自愿」,单上印好了集会日期,上午十一点到报名处来。到了那日,救亡者一到,他就指挥你跟定前边一个人走,不要太近,不要落伍,这样拐来湾去的出了南市,进了中国地界的聋哑学校。因日军轰炸,已无居民,我们以为在这空荡的学校里等候演讲和讨论,人有三四百,站满了操场。十二点了,突然冒出了几个国民党的武装军人,站在台阶上,宣布他们是忠义救国军,我们既是「自愿」来的,就听候编队、训练。将来的任务和工作是爆破敌人的铁路、桥梁、码头、货仓……人们一听,都楞了。静了一阵,跟着是嗡嗡声;终于有人提了意见:我们来开会时,家里并不知道留下干工作,还等我们吃午饭哩。应该让我们回家安排一下,再来投效好吗?这全场的要求,使那些老爷们不得不改变了办法,叫我们站成三队:第一队是参加了他们的队伍不回去,就受编制的站出来,十来个埋伏的小瘪三蹦蹦跳跳地站在一齐,高叫着他们不回去。老爷们等了一回,没有人跟过去,便吩咐先给他们开饭!接着宣布:第二队是回去再来的站出来,几乎所有的人站到这一队里来。剩下的三五个站了第三队,是不去有返的,他们是残废病人,以为是来领救济金的。老爷们叮嘱我们为他们,也就是为国家,保密!不回来时也不要乱讲今天的经过!我们却向他们保证一定回来!老爷下令:放我们走了。仍是成串的单线走,进了租界。一进租界,一片咒骂声,大家庆幸逃出了陷阱!
邵鲁由苏州释放回来了。他只和小赵叙旧,对他父亲了无敬意。一二八前他是电话工人,和小赵同事,他在组织里很能干。组织安排他给李福仁当司机,便于他做交通工作。去年正月里他到小赵家里吃饭,到附近的白云观去白相,被特务捉了去,送了反省院。如今他无意恢复组织生活。南京政府成立了防空照测队,在沪招考机匠、电工、司机等,他考上了司机,很快地出发了。我热切地盼了很久的邵鲁,却冷冰冰地一霎时就不见了他。
他走后,刘家良回到了上海,住在荣市路一间灶帔间里,我去看他,他正在他国际写报告,说,现在只有他能用法文写信,而他的法文是在监狱里学的。又说了他在监狱里英雄斗争的「优胜纪略」,自称自幼练过武云云。我听着不大是味,即使有一点是事实,也用不着自我宣传。
过了几天,王叔本(注)搬来同刘家良住,王叔本虽是初见,却不陌生。他的逸闻,听娄宣讲过很多。他是东北人,北大的学生,九一八起就干反对派,吃革命饭了。曾到天桥卖过花生,叫侦缉队给赶了出来。他没吹嘘监狱生活,却说有一回想吃烧鸡,想得厉害,写信叫人寄进去,收到时已不想吃了。他天天到老樊家里去,回来谈些老樊的病况,不久,老樊死了,伤寒病死的,他是云飞汽车行的司机,那时月薪八十元,捐钱最踊跃。
租界里人越来越多,房租上涨,寒君也搬到灶帔间来,跑马厅的垃圾鬼把我们寄居的客人都清出来,我也搬来了灶帔间。
我们都是少壮派,于陈独秀的西去武汉不满意,发表那些言论更是堕落。彭述之到了上海,组织筹开扩大会议。分成两组,两地同日开。我们这一组在老曾家里开,他是福建人,中学教师,所住楼房相当宽敞。他的太太不是同志,躲到邻家去,会开完了,她交给我一小包衣服,叫我带回山东去,由山东寄,她的前夫是胶东人,牺牲了,她还周济前夫的老母,由上海寄东西,不容易收到。后来他们夫妇出了国,脱离了组织。
我们这一组:灶帔间的四个,外加老彭老曾,六个人,开得很顺利,没有一个为陈独秀说话的。我听了彭述之的报告后,心里想,陈已完了,今后要跟彭走了。回到灶帔间,寒君说,想不到老彭和我们的意见一致,他是准备向老彭开火的!另一组是陈大哥蒋振东等,他们这组反对一棍子打杀陈独秀,老托已几次支持过他,不能轻信老彭的结论,老彭是准备坐上首席的人。
扩大会议后,两星期,才印出对抗战的决议案,十一月九日,我带了决议案,乘太古的贵生轮回青岛去。
我久已没见陈大哥,以后再没再他。
注:王叔本即王振华,一九八三年八月十三日北京《光明日报》,十六日上海《文汇报》,均记有王振华黎洁霜夫妇及子小华幼华,在一九四九年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白公馆被国民党惨杀事,并尊称为「托派烈士」。